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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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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官道不似城内平稳,山路蜿蜒崎岖,窗外的景致也变成了满眼的野草与远山。
随着车马不断远离家乡,出现的景色也越来越新鲜。宋蝉的心情也随着漫山遍野肆意生长的绿意放松了些。
马不停蹄的赶了一上午路,此时他们应该离桑林县有一段距离了。直至午间,程映才让随侍阿巡将马车停靠在了一个驿站稍作休整,吃完午饭即刻出发。
见两人一路驾车马十分辛苦,宋蝉心头一热,便在何红鲤给的包袱最里挑出两块品相最完整的点心,略显腼腆的送给两人。
可两人却都不领情。随侍阿巡只垂眼一扫,便生硬地别开了脸,一旁的程映更是连目光都未偏斜。宋蝉无奈,她只能自己尴尬的又收回了点心。那随侍一脸严肃不好讲话的样子,她又更不敢与程映讲话,正闷的不行。
三人一同吃了个简便的午饭,没有眼神交汇,更没有交谈,空气里只有窘迫、尴尬和沉默。饭后阿巡便借口喂马起身离开,程映正无言的喝着茶。
宋蝉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试图打断这尴尬的沉默。她刚想开口,正逢老板娘来添茶水问候,她心里有些高兴老板娘的到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紧绷着的脊背也松缓了一些,感激的将话头递给了老板娘:“老板娘,请问这里是云田县内了吗?”
“云田县?”她摆摆手说:“那还远着呢。我们这在宣惠县边边上,三县交汇,最偏僻的地方。”
老板娘爽朗的接她的话:“我看贵客是从桑林县方向来的?”
“正是呢,我们出门办点事。”宋蝉笑着回答。
程映斜看她一眼,没有作声。
“两位贵客,不是我多嘴。”
老板娘本是麻利的收拾着空碗碟,想了一会儿还是将手头的活停了下来,眼神不住的往宋蝉和程映脸上看,煞有介事的说道:“你们若是去云田县,少说还得一日路要赶,今日肯定是到不了的了。我劝你们在我这歇一日,明日再走吧。”
宋蝉见她神神叨叨的有些疑惑:“为何?前面没有驿站了吗?”
老板娘听到宋蝉问的这话更来了精神,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正是这有驿站不好呢!你们从这出发沿着官道走,到晚上就只有半山腰那的一家雷家驿站可以借宿。”
“那驿站这半年来名声很不好的。”
她将手虚掩在嘴边,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解释:“有脏东西,怕是他们家祖坟不好,出了问题。少说有十来起闹鬼的事了,附近的村民天黑后是绝不敢往那条路上去的。”
说完这些话,老板娘便连呸了三声,朝着虚空作揖闭着眼睛虔诚的拜了拜,嘴里又念了三遍阿弥陀佛才罢休。
“啊...当真?”宋蝉听了她说的话,又见她这架势被吓得视线有些飘忽,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微微僵住。
程映见宋蝉的表情,她竟被这三言两语给唬住了。他心里嗤笑着宋蝉,到底是个农家女,听了这样虚无的乡野怪谈,竟真将这些怪力乱神当真。
这老板无非就是看她好说话,为自家驿站揽客罢了。
刚端到唇边的茶碗停住,程映不满的蹙拢起眉峰,心里自然升起一股批判和轻视。不等老板娘继续说下去,他握着茶碗的手便放了下去,碗底与粗木桌面轻碰,发出“叩”的一声。又将一枚碎银放在桌上冷冷的说道,
“有劳告知。”
还在回味着怪力乱神的宋蝉被他放下茶碗的声音拽回思绪。她立刻收敛起来,她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程映面无表情的掠过老板娘起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察觉身后宋蝉没有立刻跟上来,目光冷冷的像钉子一样朝宋蝉看了过去,斥道:“闲话听够了还不走。”
老板娘侧身恭敬的让出路来,站在一边还强撑体面强挤出个笑容,嘴角还勉强是上扬的弧度,眼角却尴尬的垂了下来,仍是客客气气的说了句:“客官慢走。”
宋蝉见程映面色不好,老板娘又悻悻的站在一旁。她心里顿时恨不得直接打个地洞钻出去,面上也只能朝着老板娘微微点头笑了笑便立刻跟了出去。
上马车前,她还是忍不住问程映,既是好奇程映为何不怕,又是为老板娘不平:“我看那老板娘如此惶恐,说的不像假话。你难道不害怕吗?”
“怕?”他对害怕这种情绪早已感到倦怠,他也并非无畏,只是早在更漫长的黑暗里将自己的害怕研磨殆尽。
“鬼若见到我,自当退避。”
此刻有风吹过,吹动程映的玄色衣袍。虽是日光最充足的正午,他的话却让周遭的温度都沉寂下来。
好自大的男人。
宋蝉心想,这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怕是顺遂惯了才会这般装腔作势。于是她也没兴致再追问下去,假装顺服的点了点头便乖乖上了马车。
就这样,宋蝉又在车里度过了晕晕乎乎的一个下午,山里的官道更加颠簸。她将头靠在窗檐上半梦半醒,坐了近两个时辰的马车,终于在入夜前停在了半山腰的雷家驿站前。
「雷家驿站」
看着眼前这牌匾,那老板娘午间神神叨叨的惊恐模样,又回到她的脑海。
暮色降临,这座驿站静静立在半山腰的官道旁,四周都是树林,唯有这驿站边的树都被砍的光秃秃的十分显眼,除此以外看起来到与寻常驿站并无二致。
土黄色的院墙有些斑驳,墙边还整整齐齐的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还在滴着水。另一边是堆着整齐的柴垛,柴垛旁的马厩空空如也,马槽里却堆满了粮草。顺着看上去二楼几扇木窗都关着,只有最左边房间的一扇支了起来,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宋蝉还没看真切,便跟着程映的脚步进到驿站内,阿巡将马送去了马厩。
跑堂的伙计见来人连忙上来招呼。
那伙计高高瘦瘦的竹竿一样,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粗布的衣服在他身上晃荡。看着虽瘦弱但手脚十分利索,擦拭桌椅板凳,端茶送水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
程映表明了来意,要了三间客房,又要了几个小菜和一壶清酒。
那伙计喜笑颜开的收下钱,一下子溜进了柜台后边忙活了起来。
宋蝉见这驿站虽简陋,但处处都是被人使用经营着的痕迹。这般景象,实在与想象中鬼气森森的凶宅不太一样。她心里那点疑虑不知不觉也在这烟火气里消散了大半。
没过一会儿菜便上齐了,宋蝉吃了她人生中最安静的一餐,相比午间,夜晚的宁静加剧了这种尴尬。
席间只有碗筷偶尔相触的轻响,将她无所适从的感觉显露的更加清晰。此刻她连菜的味道都尝不出来了,舌尖麻木的味同嚼蜡。
一餐下来,宋蝉心想着,这世上没有与面前这二人一起吃饭更加恐怖的事情了。
吃完饭,程映吩咐他们上楼休息,明日一早便启程。
三人正走到楼梯口,却被人叫住了。
“三位...”一个四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的男人从柜台里探出身子来。伙计恭顺的跟在他身后,看样子是这家驿站的老板。他蜡黄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皮也半耷拉着。
看着没什么精神,说话也没什么生气,他沙哑的嗓子的说道:“客官,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最好躲着些。这山里...不那么太平。”
“...”
老板一句话便证实了那些传闻果然不假,宋蝉抱着行囊的胳膊不自觉缩紧了些。
她所有的感官被这老板一句话放大,眼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她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抬着头盯着程映看。
午间那个老板娘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摆什么官威!好一个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下好了,直接羊入虎口!搞不好我们全部命丧荒野!
宋蝉心里大骂着程映,她可不想曝尸荒野。
程映听了老板的话依旧很是不屑,转头看到宋蝉正幽怨的盯着自己。
她微微仰着头看向他,烛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比平日淡了几分,勾勒出一道克制的直线。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神色里全是表明着被强压下的怒火和不满。
“哼,死不了。”程映忍不住嗤笑她一句,接着,视线沉沉压向那老板浑浊的瞳孔。
那老板的眼皮快速眨动了几下,不再敢直视程映。短圆的手指在柜台下紧张的搓了搓围裙,他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虚浮的将三人送上了楼。
一行人带着各自的心事上了楼。
程映走过宋蝉身边,见宋蝉正要推门进房间去,想起在楼下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忍不住逗逗她。随即在走过她身边时,略低下头,气息极近地拂过她耳廓问她:“你不是百里挑一,命带祥瑞的有福之人吗?还会怕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