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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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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宋蝉难以入眠。
床边那盏油烛的火苗一直不安的跳动着,将墙上映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这光影搅得人心神不宁,草木皆兵。但她现在绝不敢吹熄这点珍贵的光源,她甚至不敢合眼,只要眼皮一沉,其他的感官便会像弓弦一般在漆黑的脑内变得更加紧绷。
她只能紧紧裹住薄被,和衣蜷在床榻最里侧,他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宋蝉仔细的听着窗外微风穿过树林的声音,那声响她应该是最熟悉的,可此刻外面的风声与自己在林间常听到的不大一样,更像是似有若无的呜咽,又带着指甲在刮挠墙壁的声音。
宋蝉就这么一直睁着眼,在摇曳的光与可怖的声响里强撑着精神,眼底早已不满细微的红血丝,干涩刺痛。
房梁上传来"咯吱"一声脆响,像是掰断细小的树枝。
接着有"嗒、嗒"的轻响从屋顶传来,声音清脆又突兀。
可这驿站不是只有两层吗?
想到这,宋蝉下意识地将被子又往身上裹了裹,严严实实地缠住自己,一丝缝隙也不留,可被子裹得再紧也挡不住由内而外渗出的寒意。
比有声音更骇人的,是死寂。方才还清晰可闻的虫鸣,不知何时竟彻底消失了。风声也消停了些,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宋蝉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视线审慎的扫过每个角落,沉默地凝视着这间孤零零的屋子。
就在这空气都凝滞的时刻,房门方向清清楚楚传来三下叩门声——叩、叩、叩。
宋蝉屏住呼吸,僵硬的盯着门口,瞳孔锁定在颤动的门板上。与此同时,她的一只手已迅速摸向枕下,紧紧攥着一把防身用的匕首。她紧张的将匕首对准声响来处,指节都握的发白。
她鼓起勇气出声:“谁...谁啊。”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平稳低沉:“程映。”
宋蝉听到此话,攥着匕首发痛的手如释重负的松了几分力道。她将匕首快速拢回枕头底下,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便去开门。
她的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此刻见到程映倒是一改早上尴尬和别扭,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亲切感。她半开着门问道:“程大人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进去说。”
程映背着手径直进到房内,又反手将房门掩上。
宋蝉见他毫无顾忌的直接进入自己房间,心底里刚升起的几分好感又变得十分别扭。她站在门边不动,心想着毕竟是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这对她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不好吧,程大人...”话里透着明显的不安与抗拒。
程映懒得跟她废话,只是随意扫了眼屋子的陈设,又看了眼宋蝉戒备的姿态,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独处的忌讳与他的事而言只能说轻如鸿毛。
程映找了把椅子闲适地坐下,又将一卷案卷和宋蝉的户籍文书摆在了桌上。接着,他取过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壶,不紧不慢的倒茶。他就那么一边喝着茶,视线先是落到文书上,随后缓缓抬起,定格在僵立在门边的宋蝉身上。
在宋蝉这两天的相处看来,程映只要出现这般晦暗不明的笑容,全身上下的姿态和神情看似悠闲自在的时候,实际上他都是在冷静的权衡和判断着她的反应。
自己像猎物一般被审视着,先前因他出现才稍有褪去的寒意又变本加厉的涌了出来,宋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冰凉。
鬼怪锁人性命不过一死,他却连她的生和死的命运全部握在手中。
事实证据已然摆在桌上,宋蝉不想装傻,也没必要做无谓的周旋。她认命似的问道:“程大人既然知我的事,却还是选了我。是为什么?”
“你有所图,自然更好交易。”程映见宋蝉直截了当的承认,到也省了他不少事,语气也缓和不少。
程映也不废话,把条件摆到了台面上,如同交易一般:“你哥哥做筹码方便。我保你哥哥无事,你就得帮我做些事情。”
宋蝉抿唇,她知道这看似公平,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交易。因为她根本没有选择不交易的权利,只能任他宰割。
于是先摆出一副恭顺的姿态问道:“大人,您要我帮你做什么?”
“现在还不急,先到了桑平府衙,等你站稳脚跟再说。别犯蠢,有事我自会找你。”
说完这些,程映将案卷朝她推了推:“前几日书房里,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宋蝉不等他说完便大步走向桌边,急切的拿起她梦寐以求的案卷,逐字逐句的读了起来。
案卷上面写哥哥宋陶被送回了他的原籍玉川。可她记得自己曾重金托人向哥哥的老家送过信,明明对方回信说哥哥并未回到过祖籍老宅。
若案卷上的信息是真的,那只有一种更坏的可能了。军户打回原籍后,不等送回本家便由原籍州府直接送去了前线。宋蝉想到哥哥大概是上了战场,又半年来没有寄回过家书,现在只怕是生死未卜了。
程映见她皱着眉思索的模样,心里也清楚军户上了前线,做的都是最危险,最劳碌的事情,基本是九死一生。他只是不理解,这两人既非血亲,何至于此?
为一个未必能寻回、寻回也未必健全的人,将自己陷于此等境地,在他看来是极不划算的买卖。
可他不想,也没必要劝慰眼前这个女孩的执念,这不在他算计之内,也与他的目的无关。程映准备起身离开,走过她身边时恍惚又想起什么,对她说道:“良媛,你入选时可是写明后脖颈有一颗朱砂痣的,可别忘了。”
宋蝉从案卷里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用绣花针沾上茜草汁液刺的朱砂痣,过了这么久颜色已经渐渐淡的消失了,她心下暗自牢记往后断不能忘,须得时常补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有些羞愧的道谢:“多谢提醒。”
程映摆摆手,推开房门准备离开之时。屋外突然渗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穿堂风刮过,床边唯一的烛光也被风吹灭,两人眼前瞬时黑了下来。
而那低沉的呜咽声陡然变成凄厉的长嚎,还伴随着一些细碎的指甲刮蹭的颤音,交织成一种令人闻之生畏的声响。
“窗外有东西!”
宋蝉惊呼,她本来是被这凄厉的声音吓的捂住了耳朵,转眼循声去看窗外。可窗外的景色却更加毛骨悚然,她用尽全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疾步去拿枕头下的匕首防身。
程映循着她的话走向窗边。果然院子外的树林里隐约闪动着两三簇不同寻常的幽绿色的光晕,飘忽不定朝着山上袭来。那绿色的火苗里仿佛传说中阴间的鬼火,再配着离的很近的尖锐嘶鸣,连一路上都不屑怪力乱神之说的程映也头皮发麻。
那幽怨的火光仿佛能感应到有人在直视它,三簇火焰由本来四散的飘荡忽然如同有号令似的齐刷刷转向驿站所在的位置,它们快速的袭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
随侍阿巡也循声而来,他手里紧握着一柄大刀,停在程映身侧约三步远的位置,刀尖垂向地面,握刀柄的手臂却十分结实紧绷。
他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看清情势后,随即牢牢的定在程映的脸上,只待他的指令落下。
宋蝉见状也躲在了程映身边,她见方才还很松弛的程映此刻已经有些藏不住的恼怒和紧张,颈侧青筋陡然显现,仿佛在积攒着一股力量,更像是一股杀气。宋蝉见他右肩轻轻的前倾,衣袖笼罩的手腕抬起,目光全神贯注的调整着角度,等待着猎物靠近。
他的袖子里原来一直还藏着暗器,宋蝉看着程映的姿势,大致猜出了他的心思和动机。
见两人有武器,一前一后能将她护在中间,她心下略微安定。这才一边抬手捂住耳朵,阻隔那尖锐怪异的声音,一边壮起胆子朝着幽绿鬼火跃动的方向细看起来。
“不对劲。住手!”
宋蝉似是察觉到什么,一把摁住了程映蓄势待发的手,大声的喝止住了他。而此刻杀意正浓的程映毫无预料的被宋蝉给摁住,满是恼怒的斥责她:“你做什么?不想死就放开。”
“那...那不是鬼,”宋蝉才意识到自己鲁莽的举动有些惹怒了程映,她赶紧解释道:“你仔细看,哪有火遇到树和石头会自己躲开的。”
果然如此。一团火焰在风中飘动,若是遇到了树木或者草地应该一齐烧起来才对,可这几簇火焰遇到树木却灵活又巧妙的避开了。
是火,便不该如此灵巧。是鬼,便不该如此惜命。
“装神弄鬼就更该杀了。”程映语气冰冷,但用近乎命令的语气看向宋蝉。
“那你就不想弄清楚再杀?”
宋蝉现在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害怕的情绪倒是收敛起来,她此刻反过来劝程映:“若是想伤害我们的性命,就不该这样大张旗鼓让我们发觉的。”
“这么煞费苦心为我们演这么一出戏,”
她垂眸看向窗外即将靠近的几簇绿光,又弯弯嘴角,饶有兴致的看回程映:“不如我们暂时躲起来,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窗外凄厉的怪响仍在持续。
程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这极度紧张的情形下他只剩鲁莽的杀气,倒是她,脑子仍在冷静的运转思考的。
他眼底那点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淡去些许,这山野女子,倒真是个临危不乱的硬骨头,还有些不肯坐以待毙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