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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转眼已是仲夏。

      学院里的树木,已从初春时的嫩芽,长成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叶子。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暑热的气息,连蝉鸣也一日比一日响亮。

      宋蝉打开衣柜,将几件颜色素淡的夏衫整理出来,放在一旁。这些衣物大多是来到州府后学院给她添置的,起初还觉得新奇,如今已穿的半旧。她望着柜中这更加明显的季节更迭,有种恍若隔世的模糊感。

      自己来到这里,竟已有半年多的光景。

      这半年的日子,被明显的切割成了两块。一半是没有尽头的学习与规训。苦读拗口的典籍,练习繁琐的仪态,适应这里的每一条规矩。在学业缝隙之中,还要执行那些程映布置给她的心惊肉跳的指令。

      另一半的她,则总在不经意间飘回家乡遥远的山林中。想起养母在忙碌晒药的身影,想起哥哥憨厚寡言的陪伴,想起何红鲤叽叽喳喳的笑语。

      宋蝉觉得自己像是被投入一个巨大的磨盘,正在一点点磨去原本属于山野的粗粝,被重塑成另一种光滑圆润的模样。这种感觉不断拉扯着她,让她更加痛苦的臣服。

      危险又忙碌的生活里,宋蝉也悄然生出了一个算不上寄托的寄托。

      那个带她来到州府的男人,程映。偶尔,在短暂的闲暇或是夜深人静时,他的样子会浮现在宋蝉脑海里。

      想到他,宋蝉会提起笔,给那只专属于他们之间的信鸽系上简短的问候纸条,然后看着信鸽振翅而去,带走的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回信时有时无,内容也总是简洁到吝啬。收不到回信时,宋蝉便会不自觉的猜想程映此刻会在何处?

      是在灯火彻夜不息的繁华州府执行任务?还是策马疾驰在毫无人烟的荒野小路上?她将自己对程映的这些幻想,归结为自己对高墙外自由天地的向往。这幻想缠绕在她日益沉重的生活里,成了明知虚幻却仍忍不住去想的期待。

      而在学院内真实的人际里,情况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曾经还十分投缘的周乐竹,如今明显的厌恶宋蝉了。即便不得已两人必须同处一室之时,周乐竹也绝不再主动与宋蝉交谈,眼神接触时也会迅速避开。

      周乐竹整个人好像十分郁闷,时常上着课愣神,眼底偶尔透着红肿,像是独自垂泪后留下的痕迹。

      两人已然疏远,宋蝉便没有多留意关心她的变化。那场火的秘密,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宋蝉并不知晓,在这道隔阂之下,周乐竹心中还压着远比纵火更沉重的秘密。

      与此同时,宋蝉与张楚悦的关系自然而然的变的更加亲近。

      张楚悦待她一如既往的周到。指点课业,分享些无关紧要的闲谈趣闻,偶尔赠她些小物或笔墨。

      现在的宋蝉在学院里正称的上是孤立无援,张楚悦这份周到的亲近,成了宋蝉生活里为数不多可以稍作倚靠的浮木,哪怕她明知这浮木自有其流向。

      她就这样,半是清醒半是顺从日复一日的熬着。

      夏夜闷热,宋蝉学的头昏脑涨。她将笔搁下,起身走到窗边,手肘支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夜风穿过回廊,还带着闷热的暑气,轻轻拂过她被汗水濡湿的额发和颈侧,心里那点郁结的燥热,丝毫没有消散。

      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枝叶间,似乎有鸟雀扑棱的暗影,宋蝉喃喃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张楚悦闻言,将手中的书册轻轻合拢。她抬起头,摇着头轻轻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依我看...大概入秋之后。”

      宋蝉转过头,有些疑惑的看向她:“入秋之后?你怎么知道的?”

      “嗯。”

      张楚悦点了点头,指尖在光滑的书封上点了点:“你看这书中写的,历来朝廷拔擢人才、考核官吏,都是放在秋日的,称之为秋闱。”

      张楚悦略作停顿,思索了片刻后又补充道:“再者,秋日择定承徽的人选送往都城,到了冬日,各种祭祀大典频繁,这些人不正好派上用场了?”

      “所以说时间上,秋日考核也衔接的最为妥当。”

      说完这些,张楚悦伸手,从那碟小厨房送来的精致茶点中,拿起一块茶酥,慢条斯理的咬下一小口,品味着从清苦到回甘的余韵在舌尖缓缓化开。

      她将最后一点茶酥放入口中,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和指尖,像是不经意的开口:“对了,过两日休沐,你若没有其他安排,不如随我回府一趟?”

      宋蝉还站在窗台前吹风,听到她的话有些疑惑:“去张府?怎么忽然...”

      “我之前入学时见过每个良媛的档案,我记得你的生辰就在这个月。”张楚悦点点桌面:“在这学院里过生辰也太冷清了,既然你现在无法回到家乡,不如去我家里,总归热闹些。”

      生辰?宋蝉完全没料到张楚悦会留意这个,那户籍文书上的生辰八字是当初她为了入选而编造的,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面上不敢露出异样,宋蝉只略显腼腆的低下了头:“难为你还记着。只是,会不会太叨扰府上了?”

      “这有什么叨扰的。”张楚悦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上次回去,母亲还念叨,说我在学里也不知多与同窗往来。你若肯去,她定然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反而显的有些可疑了。

      “那便多谢你了。”宋蝉含笑应下,又担心太麻烦她了:“千万不必为这件事特意张罗,我们简单吃顿便饭就好。”

      于是,到了休沐日,宋蝉跟着张楚悦来到了张府。

      马车驶入张府所在的街巷时,周遭异常安静,完全听不到寻常街巷的嘈杂贩卖声。张府大门缓缓敞开,门楣高阔,石阶洁净,自有一种沉静的威严。

      进了门,宋蝉依旧跟在张楚悦向院内走,她立刻体会到了张家的殷实。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廊柱还是窗棂,用料贵重,雕刻手艺考究,漆色也保养得极好,繁复却不显俗艳。脚下的石板路光滑如镜,不见半点青苔杂草。

      庭院里树木修剪得宜,连盆栽的位置都像是精心算过的,其中几盆珍品,分明不是这个时节能见到的花木,被悉心养护着。没有珠光宝气的炫耀,却无处不显露出一种精致。

      这院落里的一切显然都需要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才能逆着天时养在这里。

      看着这些,宋蝉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心想原来这便是钟鸣鼎食之家的模样。她看着院子里一丝不苟的摆设,反而想起自家院子里那些随意生长的野花和带着苔痕的旧石阶,虽远不及这里精致,却另有一种活泛的生气。

      走着走着,她被引入一间布置清雅的厅堂内,只是两人刚落座,便有个衣着体面的姑姑匆匆进来,在张楚悦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楚悦听了话,有些惊讶的看着姑姑,随后对宋蝉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些琐事需要我去处置。你且在这里稍坐片刻,用些茶点,我很快便回。”

      她指了指盛在瓷碟里的精致点心,又嘱咐侍女好生伺候宋蝉,便带着那姑姑快步离开了。

      宋蝉只好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毕竟是做客,她不敢像在自己屋里那样放松。她小口啜饮着香茶,又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吃得缓慢,不曾发出一点声响。

      她端坐在客位上,姿态规整的如同学院礼仪课上最标准的范本。这半年多的严苛训练,她早被打磨的圆润妥帖。

      可是还有一半的她,原本的她,正用好奇的余光正一遍又一遍拂过眼前这间待客的厅堂。屋子的陈设、摆设甚至连一旁的侍女都被她细细的看了个遍。

      只是她全然不知,就在自己身后那扇巨大的屏风之后,也有一道审慎的目光,正透过屏风山水绣画间的缝隙落在她规矩的背影上。

      张楚悦的母亲,已在此静静看了宋蝉好一会儿。

      那女孩有些拘谨,却并未露出一点怯懦或浮躁。等了这么久,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与张母先前让人打听来的情形倒也吻合。张母眼帘微垂,暂且看来倒是个心思还算沉静的。至于其他,且再看罢。

      厅内厅外,一明一暗,两种打量无声的交错。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楚悦才缓缓回来。她连声道歉,接着便带宋蝉去用了一顿极为丰盛的家宴。饭毕,张楚悦让侍女捧来一个垫着锦缎的紫檀木匣,推到宋蝉的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作为你的生辰贺礼,请你务必收下。”

      宋蝉不知如何推拒,便在张楚悦含笑的目光下打开了木匣。木匣内衬着柔软的丝绸,里面是一对赤金累丝白玉耳坠。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光是这黄金的价值都远超宋蝉可以承受。她捧着匣子,想要送还给张楚悦。

      可张楚悦却只是随意的摆摆手,叫她一定收下。

      宋蝉实在感到这份心意背后的沉重,与今日所见的张府宅邸的内敛和奢华一样,令人不安又难以拒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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