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当夜,因时辰已晚,宋蝉与张楚悦被特许留宿张府。

      张楚悦为宋蝉安排了一间雅致的客房,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这才带着侍女离开。可张楚悦前脚离开没一会儿,后脚便又有人敲响了宋蝉的房门。

      是一位年长的妇人,身后并未跟着任何仆从。宋蝉从未见过这位妇人,可对方面容圆润端庄,通身上下并无张扬之处。但那份从容的气度,让宋蝉立刻明白,这绝非是张府的管事,更不可能是仆妇。

      能有这般姿态,在此刻独自前来见她的人。宋蝉微微垂首,依着礼数问好:“夫人安好。”

      “我是楚悦的母亲。” 张夫人站在门外并未立刻进来,而是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声音温柔沉静:“夜深了还过来,希望没有搅扰到你休息。”

      她一开口,宋蝉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张良媛身上那份从容得体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原来是张夫人,快请进。”宋蝉立刻将张夫人引至屋内入座,为她斟茶。宋蝉的动作稳妥合礼,烫杯、斟茶再用双手将茶盏轻轻推到张夫人面前:“夫人请用茶。”

      张夫人接过茶盏,她见宋蝉斟茶奉茶的动作流畅,礼仪规矩倒是不错。可当她的眼睛无意间看向宋蝉斟茶的手时,微微吃惊。

      宋蝉那双手上,覆满了薄茧。

      这不是偶尔做做女红能磨出来的,是经年累月做粗活留下的痕迹。这双手,与这身衣裳、这间雅致的客房、以及方才那套无可挑剔的礼仪,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张夫人啜饮了一口清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她心中对眼前这女孩的评价,又添了一层。能吃苦,还是真吃过苦的,又能将这身劳作的痕迹藏在这般规整的仪态之下,心性也够坚韧。

      “听楚悦说,你在学院中十分勤勉,又听闻你文章近来也写的极好,算是学院里是数一数二的了。”张夫人看向宋蝉,满意的夸赞她。

      “真不像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可是家中早先请过先生教导?或是,族中曾有长辈指点?”

      宋蝉得体的笑意凝固在脸上,手上的茶盏也停在了半空,一时没有接话。

      这短暂的沉默落在张夫人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许。果然还是年轻,有心事到底还藏不太住。她不再跟宋蝉绕弯迂回,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是我问的冒昧了。你家里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她笑意更深,“养母早逝,只剩一位并无血缘的兄弟相依为命。如今那位在西北前线服苦役的兄弟,并非你的血亲,对吗?”

      铺垫至此,接下来要谈的,才是张夫人深夜前来的真正意图。

      这些宋蝉从不轻易与人言说的身世,张夫人知道得却如此清楚,甚至连并无血缘这样微妙的关系都点了出来。宋蝉心里泛起一阵被冒犯的不适,那股下意识维护家人的情绪,压过了最初的局促。

      “张夫人所言是实情,却也不尽然。”她笔直的看向张夫人的眼睛,脸上那点礼节性笑意淡去,声音大了些,

      “我与娘亲和哥哥的确没有血缘之亲。可相依为命的情分,比许多血缘至亲只深不浅。再者,我与养母、兄长三人,在桑林县的户册上记在一处,盖了官印,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听完宋蝉不卑不亢的一番话,张夫人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连连点头:“好孩子,你别误会。” 她说着说着不禁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都带上些许哽咽:“听你这般不忘养育之恩,记挂兄长,我这心里...真的是又感动又心疼。”

      她放下帕子,顺势向前倾身,一把握住了宋蝉放在桌上的手,她握的有些紧,目光灼灼的看着宋蝉:“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份心性。你与楚悦又这般投缘,可见是天定的缘分。我是思及你孤身一人在外,便想到若是楚悦这般...”

      张夫人的语气愈发恳切真挚:“不知你可愿意,让我来做你的依靠?”

      “我愿将你认作养女,从今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张府便是你的家。”张夫人轻轻拍着宋蝉的手背,话语如同裹着蜜糖:“你只需点个头,一切都交由张府来替你担着。你是个有前程的好孩子,不该被这些俗务拖累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张夫人的许诺更是诱人,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能庇护,宋蝉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宋蝉只怔怔的听着,巨大的惊愕让她一时忘了抽回手,只觉那温暖掌心传来的力道和话语中的重量,沉甸甸的压了下来。

      “夫人...夫人厚爱,我...我实在惶恐。”宋蝉声音很低,维持着恭谨与疏离:“我出身微寒,见识粗陋,能得张夫人与张良媛青眼已是万幸,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宋蝉将手轻轻往回抽了抽,将拒绝的意思包裹在了自贬的话里。她需要时间判断这糖衣炮弹下面,是不是包裹着什么。

      上一次答应程映带来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张夫人见宋蝉这般惶恐的推拒,不怒反喜,眼神更添了几分志在必得。她将宋蝉的手握的更紧些,语气笃定的承诺她:“傻孩子,你有什么可惶恐的?”

      “是不是你兄长的事?那就更不必忧心了,我娘家在西北那头正管着几条要紧的粮道,与州府里几位大人都有往来。”

      “调一个受伤的军户回后方疗养,甚至将他弄出来,不过是递句话的事。你且安心,若你答应,此事包在我身上。”

      程映的脸此刻与张夫人的脸在宋蝉眼前重合。她想起程映昔日那句沉重的“无能为力”,连他那样看似手段了得的人都难以撼动的难题。

      从这位衣着华贵,面容温和的夫人口中说出来去无比轻松。仿佛那横亘在前线与后方安稳之间的天堑,不过是张家宅院里一道可以随意跨过的门槛。

      巨大的荒诞与冰冷的现实感同时击中了她。原来在真正的世家力量面前,她赌上性命的挣扎与筹谋,渺小得如此不值一提。

      张夫人见宋蝉眼眶泛红,手也微微回握,心中暗定知道火候已到。她松开手,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莹白、雕着精细缠枝莲纹的羊脂玉镯,这是她的嫁妆。她不容分说的将玉镯塞进宋蝉掌心。紧接着,张夫人做了一件让宋蝉魂飞魄散的事。

      张夫人竟然身子一矮,直接朝着宋蝉跪了下去!

      被她一跪,宋蝉吓得几乎跳起来,脑中一片空白本能的也跟着她跪倒在地,手忙脚乱的想去搀扶她:“夫人!您、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夫人却怎么都不肯起来,反而顺势抓住她的双臂,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方才的雍容和镇定全然不见,只剩下一个母亲的绝望,

      “好孩子,我求你...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不断啜泣着:“楚悦她爹太心狠了!若我早知这次的女官选拔,根本不是什么光耀门庭的捷径,我怎么会送楚悦去参加遴选!那是...那是给宫里选祭玉啊!是要拿去活活献祭的!”

      “可他为了自己的前程,竟连亲生女儿的命都舍得!我是楚悦的娘,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啊!”

      张夫人泣不成声,眼神却死死锁着宋蝉:“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本事有心气的孩子,楚悦不如你的,她肯定不如你的!你若肯帮她争过这一关,让她能落选...”

      她用力握着宋蝉的手,将那玉镯死死塞进宋蝉的手中:“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兄长的事,我一定为你办成!金银田宅,只要你开口!只求你...体谅体谅我这当娘的心吧!”

      这番哭诉,半是真切的母爱,半是以情裹挟的交易。

      宋蝉跪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眼前这位痛哭流涕的贵妇人:“夫人爱女之心,令人动容。”

      “可是若我能晋升,我哥哥自然就能得救了。”可她并没有被这感人肺腑的母女情冲昏了头脑,

      “您开出的,是一个我能赢,才能双赢的赌约。这赌注是我兄长的命,和楚悦的命。对我们二人而言,我们都输不起。”

      宋蝉的神色依旧柔和,但出口的话语条理冷静,与这外表的柔软截然不同:“我的条件是,无论我最终考上与否,我要您动用张家的力量,现在、立刻开始接回我兄长。在考核之前,我要见到他调离前线,前往安全之地的确切凭证。”

      “我眼下的对手,一个是楚悦,另一个是周良媛。”

      “我的文章或有几分胜算,但画艺平平。张楚悦,她必须合理的退出去。是染疾,还是家中突生变故,这需要您来安排。我则会心无旁骛的全力去对付周良媛。”

      宋蝉伸出手,虚虚的覆在张夫人的上方,语气放缓了些:“也许您觉得这样不太公平,可您想想,我若失败,您至少为楚悦争得了生机,付出的代价也只是调出一个军户。我若晋升...”

      “我若晋升,您今日救我兄长于水火的恩情,我自然会为张家效力报答。这才是稳固的交易。”

      张夫人沉默了片刻,心中飞速盘算着利弊与风险。

      “好。”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就依你所言。我会动用关系,立刻着手将你兄长调离前线,我会将他送到我娘家去。不是为了挟制你,而是万一楚悦的父亲知道了此事,我总要有能交代的凭据。你是个明白孩子,当知我亦有为难处。”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一纸名义上的义母义女,就这样悄然落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