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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休沐日,程映正隐匿在岭北州府一座僻静客栈的二楼。

      此刻他全神贯注,不见丝毫情绪。一名扮作良媛的暗桩正单膝跪地,听命的姿态恭谨专业。她利落接过程映递过的一小包物件。她伸出双手,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质疑,只迅速将东西敛入袖中,随即低头等他进一步的指示。

      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响,程映立刻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话头。几乎同时,他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程映侧身向门边快步走去,脚步落地豪无声息,与此同时,他的右臂轻轻抬起,袖中的暗箭已稳稳抵在腕下。

      他将门拉开一线缝隙,目光先于动作扫过门外。确认来者是自己人,没有危险,程映才收回暗箭,他伸出手,接过从门缝外递来的一枚蜡丸。

      捏碎蜡丸,展开里面卷着的薄纸,是世子府邸的紧急徽记。

      没有任何犹豫,程映甚至没再看屋内那名良媛一眼,立刻背身准备离去:“按计划行事。无事不必联络。”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巷口僻静之处,一匹乌黑发亮的好马早已静候多时。程映来到马侧,身形利落腾起,稳稳落座马鞍上,一套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冗余。

      他双膝轻轻一磕马腹,缰绳微提,那黑马便朝世子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程映身体微微前倾,与马颈形成一道破风的锐利线条。衣袂在疾驰中向后飞扬,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那段医馆里与宋蝉平静安逸的短暂回忆,早已被他死死按进了意识最深处,如同从未存在过。

      这些时日,经手的每一桩差事,他都完成的干脆利落,手段甚至比以往更加不计后果。他辗转流窜于不同州府,行踪不定,却始终刻意回避绕开桑平州府。宋蝉托信鸽送来的寥寥数语,现在换做他原样搁置,不敢去看。

      程映用这加倍的狠辣,来印证关于宋蝉的种种已被他彻底碾碎遗忘。

      此刻的他,只是一件尚未出鞘的剑,锋利,沉默,且完全听令。

      第三日破晓时分,程映是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与尘土气息赶回世子府邸的。他翻身下马,眼底满是血丝与寒霜。

      他径直快步赶往世子的外书房去。

      在廊檐下,程映被世子身边一个近身伺候的伶俐小厮拦住了去路。那小厮脸上堆起十分熟稔且殷勤的笑容,身子却挡在了通往书房的必经之路上:“承影大人一路辛苦了!”小厮躬着身,姿态恭敬无比,

      “真是不巧,世子爷昨日得了一幅前朝的古画,兴致极高,今日一早便携了几位知己好友,往城西别院赏玩品鉴去了。”

      “世子爷临走前还特意吩咐了,若大人回来,务必让您好生歇息,府中一应物事随您取用。”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关怀备至,仿佛程映两日两夜不惜马力的疾驰不值一提。

      急事?再急,能急过主人的雅兴么?

      程映面上毫无波澜,听完小厮的话,只点了下头,这样的事情再寻常不过。他转身跟着小厮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回廊曲折,四下安静。

      走出去有一段路,那小厮才从袖中抽出一卷抄录工整的文章,姿态恭敬的递给程映:“世子爷还有一事吩咐。说若您回来,可将此物交给您一观。”

      接过那张纸,扫过开头几行字句,是一篇应试的策论。笔迹倒是陌生的,但文章里说的话隐约透出不寻常的意味,这应当是一位良媛写下的。

      “这是桑平府那个叫宋蝉的良媛近日所作,承天监几位大人看了都连连称赞。咱们世子爷看了,也夸她是个心思沉静的可造之材。”

      程映紧紧捏着那张抄录的文章,目光钉在那些字迹工整的内容上,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的东西。

      这半月,他刻意的屏蔽了所有可能来自桑平州府的消息。不探听,不过问,彻底封存、遗忘。他告诉自己,放她回去,给她一个看似公平的竞争机会,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之后的路,她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都与他再无干系。

      可仅仅是提到了宋蝉两个字,仅仅是手中拿着她的文章,那些他以为已被自己压制住的画面,竟自己翻涌上来。

      初见时宋蝉惊惧警惕的眼神,到后来她一直藏在恭顺表面下的反骨,再到医馆里对自己流露出的关切。宋蝉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他全部都见过了,现在全部都回忆起来了,清晰的,汹涌的,全部都回到了他的眼前。

      那小厮察言观色,见程映连纸都拿不住了,嘴角竟然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容:“大人连日奔波,定是乏了,您先好生歇息。”

      话锋一转,小厮的依旧带笑,说出的话却让程映心寒:“不过世子爷交代了,此人若还算块料,您想捧她,便给些助力。若觉得用不上,”他稍稍停下,声音更轻挑了些,“就早些把她的势头按下去,总归不能由着她这样随意冒头。爷说了,您看着办便是。”

      一番话,软硬兼施。先假作关怀,旋即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程映的手里仍旧握着那卷文章。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失魂落魄的轮廓。

      那层始终强撑的冷静的假面,在此刻无人窥见的暗处碎裂剥落。

      程映靠着墙壁,待汹涌的情绪缓缓退潮,才慢慢直起身。手中的文章已被握的发热,他走到案边,终于再次读起宋蝉的文章。

      他看的很慢,一字一句。起初是还很平常,但在往下,他就读出了不同。他看懂了,宋蝉绝非文曲星下凡突然开窍了,是在运用祭玉那套内幕的法则。如此充满觉悟,难怪阅卷的上位者都能从中轻易的看到这个“合格祭玉”的雏形。

      这种懂,比之前的懵懂无知更让他心惊肉跳。她正在主动将自己打磨成他们最想要的样子,而打磨她的关键一步,是程映所导致的。

      当初将祭玉的真相告诉她,是程映存了一丝私心。盼她知晓利害后,能更警醒些,最好能主动放弃。之后他又承诺了宋蝉一个看似公平的竞争机会,也是指望她的资质比不过周乐竹,能愿赌服输的全身而退。

      可现在宋蝉走向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宋蝉正安静的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为她准备好的祭坛,手里还捧着这份被赞誉的投名状。

      一种混合着无力与自责的钝痛缓缓漫开。程映松开手,纸页轻飘飘的从他的手边落下。

      世子的话向来是铁律,不容置疑,更不容拖延。捧她或压下她的指令,看似是选择,实则只是一件事,必须确保宋蝉处于他们可控的范围内。

      彻底压制住宋蝉?程映清楚这绝无可能,他已经下不去手了。他知道宋蝉一直以来为何拼命,他看着宋蝉受了多少煎熬,也知道宋陶是她不容动摇的底线。

      掐灭她的势头,等于亲手碾碎她仅存的希望。那么,他就只能助力她一臂之力。这也正是她拼尽一切所渴求的结果。

      这简直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他咀嚼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涩的笑容。

      程映抬起右手,用力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灼热冲动,他自己已经清楚感知到了。只要想到要继续利用她,推着她继续以命相拼,他身体里就有个地方在尖锐的叫嚣着他快停下来。

      他希望宋蝉能如愿以偿,救出她的兄长,也希望她摆脱泥沼,甚至...希望她能在她选择的这条路上走的更加顺遂。

      可他绝不希望,那份顺遂是以宋蝉眼下这般燃烧自己、甚至彻底焚毁自己为代价的。更无法忍受的是,那个亲手递给她火把、甚至点燃她的人会是自己。

      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早已不是简单的欣赏、利用或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那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蛮横的感情。程映不想深究,更不敢承认。

      可不用他承认,他的感受是如此明确。宋蝉早已彻底扭转了他内心的方向,牵引着他所有的权衡、所有的理智,拽向属于宋蝉的那一端。

      程映恨不能把自己这条本就不属于自己也注定不得善终的烂命送给宋蝉。

      反正迟早要死,死在哪桩任务里,死在哪个不知名的仇家手上,有什么区别?若能拿这条命,替她受了这份不得不将自己献祭的苦楚,让她能摆脱这该死的阴谋,回去安稳度日。那他竟是心甘情愿的。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医馆,宋蝉为何能那样平静的说出愿意替兄长去死的话了。原来真到了这一步,为所爱之人舍命,竟不是悲痛的,而是一种感到解脱的坦然,仿佛那才是这条命最好的归宿。

      这种被命运选中的感觉,好像被驯服了一样,似乎...已经无法逆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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