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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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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院后,第一个主动来寻宋蝉的,竟是阿彩。
她趁着课余午后那点有限的空档,小跑着来到了宋蝉门前,急促的推门而入。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你可算回来了!”
此刻房内的郑姑姑和侍女榴花都在屋子里,她们除了照顾良媛日常起居,还要监督良媛们的日常仪态举止。寻常若有良媛拜访,无不是先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好,一言一行都不敢有错失。
阿彩眼里好像没这些人,全然不顾他们的监视,也不拘泥于小节。
她话音未落,已经几步走到宋蝉身前,她拉起宋蝉的手握了握,仔细的看了看宋蝉的脸色和神态,见宋蝉面色红润,她眉毛扬起,玩笑似的说道:“那日听说你晕死过去了!又看你被人抬下马车,脸色白的吓人。现在看来倒是都好了!”
她什么话都敢说,全然不顾一旁郑姑姑已经微微蹙起的眉头。
阿彩这全无顾忌的亲昵和问候,让宋蝉无措,却感觉心里一暖。本来回到学院对她来说是十分沉郁的,可被阿彩的无忧无虑感染着,她郁结的眉头也跟着松散了。
宋蝉先是极快的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郑姑姑。见她虽板着脸,却并未出声提醒,心中稍稍定了些。她不敢像阿彩那般放开了说话,只是顺着她挽住自己的手,更紧的、甚至有些用力的回握了一下她。
短暂交握的力道,传递着她不便言说的话。
“多谢你,我好多了,”她请阿彩入座,又给阿彩倒茶:“只是前些日子有些累,歇息几日而已。”
两人在房里闲谈,直至下午上课,此间阿彩的嘴就没停下过。
她先是一股脑的把良媛们回到学院后的发生的所有鸡零狗碎的事情说了个遍,什么葛夫子得了件颜色鲜亮的新衣袍,孙瑶送了张楚悦一支新的狼毫毛笔,甚至哪个侍女偷吃点心被掌事训斥的事情她都知道,阿彩消息灵通,说的也活灵活现。
唯独半个字没提课业和考核。
后面,待到郑姑姑被另一位姑姑叫走,她才低声说起了宝通寺大火的处置。
说道这件事,阿彩显出了几分正经,身子朝宋蝉那边自然倾近了些:“我跟你说,”她一边开口,一边眼睛迅速往榴花那边瞟了一眼,见她们正专注手头的活计,背对着这边。
阿彩用手半掩着嘴角:“上面发话了,贾掌事因监管不力被革职查办了。高掌事她们也被罚俸一年。”
“至于你...”她看着宋蝉,眼神有点复杂:“说是临危不惧,其勇可嘉,听着是倒是赞赏。”
“可实际半点赏赐都没有下来,你病的这样严重,连个像样的安抚都没有。我估摸着还是迁怒你了,觉着是你...”
她转了转眼睛,没将不吉利的话说出口,摆了摆手劝慰宋蝉道:“哎呀,反正没罚你就算不错了。”
阿彩自顾自的与宋蝉分析着,又想起什么,随口补充一句:“对了,周乐竹今日好像身体不大舒服,我方才路过她房间,想喊她一同来看你,可她只说乏的很,叫改日再说。” 她撇撇嘴,觉得周乐竹有些不够义气。
宋蝉只是笑着点点头,轻轻回她:“没事。”
阿彩无心的话语,却恰好应证了宋蝉隐约的预感。她心里明白,周乐竹并非真的身体不适。她不是单纯的疏远排挤,而是妥当又体面的提醒宋蝉两人之间应该划清的界限。自那场火后,她们之间的关系便不一样了。
一声的叹息被宋蝉压在心底。
除了唏嘘,更多的是愧疚。终究是自己做了错事,连累着朋友不得不小心规避。换位思考一下,倘若自己撞见同窗有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必定也是要立刻疏远的。周乐竹没有当场揭发她,已然是给她留了情面了。
与阿彩闲谈后,下午又有人来看望宋蝉,是张楚悦身边的侍女。
她送来了一个精巧的盒子,盒子里上好的补品。侍女代传了张楚悦的话:“张良媛午后要随夫子习琴,一时不得空过来。特意嘱咐说您身子刚好,需得仔细将养,万勿再耗神了。”
宋蝉捧着盒子,受宠若惊的看着里面滋补的各类补药,心里不免有些恍惚。
若不是被卷进这祭玉选拔,像阿彩这样聪明机敏的邻家姑娘,张楚悦这般周到大方的官家小姐,又或是周乐竹如此天资卓越的才女,她这一生恐怕都无缘结识,更别提得到她们如此真诚的问候与馈赠。
想到这,她的鼻尖不免微微发酸。
这些女孩们大概还不知道这场选拔有多么残酷,她们越是优秀,越是努力争取,就越是命悬一线。如果没有这场选拔,也许她们会散落在各处发光发热,却也如云泥一样永无交汇。
自回来以后,宋蝉在学院里愈发沉默了些。课业之外的时间,她也不怎么主动与人交往,几乎都是独自待在房中温书。
宋蝉全神贯注的扑在了课业上,她心里清楚得很,程映已经靠不住了。如今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勤能否补拙,她只有自己尽力一试了。
懂得了祭玉二字的含义后,那些曾被葛夫子奉为圭臬的,论述天命与女子德行的文章,在宋蝉眼里便彻底褪去了往日神圣的光晕。
她不再像从前一般试图理解,而是以一种清醒的姿态去剖析那些文章。
那些华丽的辞藻,严密的论述,反复颂扬的天命、贞静、奉献,无非是想将她们这些活生生的人,从思想到情感,彻底驯化成心甘情愿、并以之为荣的祭品。
那他们要筛选的,其实并非真正精通典籍的学者。
而是最能全盘接受这套理论,并内化为自身信念的信徒。宋蝉看那些书的视角转变了,笔下的方向也随之变了,她不再费力去钻研自己的文采或见解是否出众,那样反而可能暴露她内心的反骨。
她要做的,是恳切的,发自肺腑的将这套说法还给考核她的人。
他们要忠诚,她便在文章里展现毫无保留的归顺。他们要牺牲,她便落笔流露出对于奉献的坚定。他们需要祥瑞的象征,她便力证自己如何贴合。
宋蝉不必再寻求认同,而是开始逼真的扮演。
果然,葛夫子难得的将她的文章引为范例,对她观点的透彻都流露出了赞许之色。没有人知道,这份出色源于何等残酷的觉悟。
只是她也将自己飞快的进步掩盖在了日复一日的沉静与谦逊之下。
以宋蝉现在的水准,在文史典籍这一科,早已与周乐竹和张楚悦站在了同一高度,且因宋蝉的洞察更深而更出色了。
可她依旧谨慎,不让自己显得突兀。
除了偶尔试探的写一篇令葛夫子称赞的文章,在大多数时候,宋蝉依旧维持着那份努力却匠气的愚钝模样。她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也担忧自己所察觉的一旦被其他敏锐的良媛也察觉到,自己便会失去优势。
直到第三个月的考核结果公布,宋蝉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文史一科的首位。
虽然仪态与才艺她依旧只排在第三,整体的名次没有改变。但单这一门突如其来的登顶,足以在学院平静已久的局面中投下一块巨石。
张楚悦和周乐竹各怀心思,危机感在两人心中悄然滋生。
一直以来,他们都视宋蝉无害,甚至都对这个出身寒微的女孩略带轻视和怜悯。而此刻他们看向那榜上宋蝉的名字,自然有了些顾虑。
在高掌事与几位夫子眼中,震惊之余,浮现的却是另一种和良媛们截然不同的态度。
宋蝉在短时间内能如此勤奋的将学业追平,这不是简单的课业进步,更是一种潜力。更何况宋蝉是精准的吃透并回应了这套天命责任,这是远比琴棋书画的娴熟更珍贵、也更有用的资质。
此前,她因检举孙家伪造良媛之事,又亲历宝通寺大火并做出逞强的救人之举,在掌事乃至州府官员的评估里,早已留下了麻烦和难以管控的印象。
这样不安分的人,即便侥幸留下,也绝无可能被他们推荐至更高的位置。这些人为官多年,深谙驭下之道,他们眼里,容不得任何可能引发风险的变数。
然而,考核是由承天监的官员亲自批阅的,这篇名列前茅的文章,彻底改变了宋蝉的处境。
宋蝉展现出的对于天命的理解与内化,让她成为了桑平州府学院内第一个被认可的信徒。能得到这个认可,说明她已经不是表面的恭顺,而是将那这套说法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成为了她思考和行为的本能。
这名次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上面注意到了这个人,并且认可了她的价值。
宋蝉的困局,竟因一篇她怀着最深切讽刺与清醒写就的文章,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缓解。尽管晋升依旧还有些难度,但至少原本没有的机会,此刻勉强有了零星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