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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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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过去,毫无音讯。
三个女孩从最初的兴奋与好奇,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煎熬着,到了第五日就只留下了忧虑。
在这个与外界暂时隔绝的府衙院内,时间被拉的更长了。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被安置在一处,每日同起同坐,最初的那点生疏和忐忑,很快就消失了。
宋蝉与她们相处了两日,发现她们并非是那样争锋相对的竞争关系,而是一同在等待着未知的拣选。
她们的愿望是一致的,状态也是一致的。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谁会被选中,谁又会离开。正是这份共同的不安与期盼,让她们自然而然地靠近。
除了日常与范瑞和魏满娘闲谈相伴,宋蝉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府衙里那间书房。
县府衙的书房是个十分宽敞的房间。室内格局一目了然,泾渭分明。右侧靠墙并立着数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多是一些厚重的地方志、县志,还夹杂着些历任官员互相赠予而留下的游记、诗文集之类的杂书,算是可以对外示人的部分。
左侧则截然不同。一道门隔出了这片区域,那门口常年坐着一名老书吏,总是半垂着眼,似睡非睡,手边放着一本登记簿。
门后是密密麻麻的漆黑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捆捆卷宗,按年份与类别依次排列,那里才算是府衙里的案牍库房。
而在库房最深处,隐约可见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那里锁着的,无疑是涉及钱粮、刑名、军务等更为紧要的文书,寻常人难以靠近。
宋蝉常常借书的真正目的,是接近左侧的那些案卷,找到可能与军户征调相关的记录。
但她深知不能操之过急。这两天,她只规规矩矩的在右侧书架间转悠,每天只借走一两本无关紧要的地方风物志或闲散文集,态度恭顺安静。
书房里的老书吏还是留意几分,见她总是还算懂事,便由着她借。
在他看来,这女孩不过是用看书打发等待的时光罢了。况且宋蝉若真有造化被选中,也算有了一官半职,此刻不必为这点小事为难她。
此刻,宋蝉正在自己屋子里翻着一本桑林县的风物志,心里正盘算着傍晚的时候去还书,看有没有机会趁着老书吏吃饭的间隙偷溜进去翻翻案卷。
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阿蝉,开门。”是魏满娘的声音。
宋蝉立刻起身开门,只见魏满娘和范瑞一同站在门外。
宋蝉笑着请他们进来说话:“快进来,我正无聊,在屋里翻书呢,你们来的正好。”
范瑞一撩衣摆坐下,不宋蝉倒茶,便往前倾了身子交代了来意:“先忙那些,我有要紧发现。早上我转到马厩那边,瞧见了一架马车。车身规制还有车帷的料子,不是本地县府衙官员够得上用的排场。”
听了这话,魏满娘心领神会,她轻轻颔首:“五日没有动静了,依你所言,想必是遴选的监察官应到了。”
“我们且安心再等一两日,结果应当就快公布了。”魏满娘说的不疾不徐,她是三人里最沉得住气的。
宋蝉正倒着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听到魏满娘推测不过一两日就会出结果,她捏着壶柄的手微颤,险些让水柱偏出杯沿。
她稳了稳手,将茶杯轻轻推到二人面前,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是啊,等了这么些天,也该有个准信了。”
话说的轻松,心里却像被那滚水浇透了一般。
范瑞和魏满娘还在闲谈,宋蝉一言不发,是不是就瞥一眼窗外书房的方向,仿佛那渺茫的一点线索在视线尽头无声的催促着她。
她眼下没有时间了。若真是监察官已到,正式结果随时可能公布。一旦落选,她立刻就会被送出府衙,再想回来翻阅那些案卷,简直难如登天。
吃过了晚饭,天色逐渐完全暗了下来。
宋蝉估摸下时间,现在府衙里除了值守的,旁人应该都已散去。她急的失去分寸,拿着一本今早刚借出来不过三四个时辰的地方志,再次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果然静悄悄的,平日值守的书吏不在。但案头上摊开着几册未合拢的书,一只粗瓷茶碗摆在手边,碗里的茶汤还剩,宋蝉摸了摸碗壁,甚至还有些微温。
这情形分明是刚离开不久,随时可能折返。
得抓紧些,宋蝉心里想着,壮起胆子朝着装案卷的门内走去。
这些书柜里的案卷虽然整理的一丝不苟,但奈何案卷太多,分类又多又杂,她分门别类的看过去都有些眼花缭乱。宋蝉只能一直在心里默念提醒着自己,欲速则不达,集中精神一个柜子一个柜子找,脚步渐渐朝着书房最深铁皮门边走去。
“在找什么?”忽然,最里侧的书柜后钻出来一个人影。
宋蝉的心脏好像漏了一拍,脚下不受控制的踉跄后退了两步,险些撞上身后的书架。她定睛一看,来人身材高大,此刻向她走来竟像一堵人墙一般,压的她喘不过气。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能辨别出来这人几分面貌。
这人眉骨生的极高,压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鸷,让本就深邃的目光更加难测。鼻梁如刀削般毫无冗余,冷酷又精准,两片薄如刀刻的唇。
这般形貌,无形中又加剧了他的压迫感。
她只能紧紧的靠着背后的书柜,看着此人离她越来越近,宋蝉拿出手里的书挡在了身前,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前几日借了几本风物志,是来还书的。”
“哦?”这男人将宋蝉困在了书柜与他之间。他没有再近一步,而是缓缓的俯身逼近,直到能隐约闻到她身上隐隐传来的草药气味。
他的目光描摹过宋蝉的眉眼,这女孩五官像是被温水晕开一般,淡淡的。只是眼尾微扬,浅褐色的瞳仁在烛火下尤其清澈明亮,像只林间的小鹿。再往下看下去,鼻子秀气而挺拔,轻轻的抿着唇,试图掩去些不安和惊怯。
“风物志...应该再那一边才对。”
承影指了指门外,书房的另一侧。他收回了身子,倚在了身后的书架上,目光自上而下的投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蝉此刻见他不再上前,却仍然紧紧的盯着自己。她觉着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指甲都掐到书页之中,只想赶紧找个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多谢提醒,我...我想我还是放在书房先生的案上,由他替我放回书柜好了。”
说罢,宋蝉向他微微行了一礼,话音未落便一溜烟的转身朝门边走去,随后身影就从廊下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微风摇曳了屋内的烛火。
倚在书柜上的男人望着空无一人的书房,眼里的玩味又深了几分,背着的手里拿着的正是宋蝉最想找到的案卷。
翌日
知县果然传了三人到堂内等候。宋蝉此刻已不抱希望了,只简单的梳洗,穿着第一日来时自己的衣服,而非府衙给她准备的新衣。其余两位,也只有范瑞穿了一套新衣,她倒是希望能给监察官留下个体面的好印象。
又如第一天一般,一样的匾额,一样的榆木靠椅,一样三人对坐,依旧不敢闲聊说话。
但这次她们并未等待太久,知县便带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监察官入座。
正是昨天的那个男子。
知县大人依旧是笑意盈盈的,率先开口道:“这位是此次遴选负责各州府监察要务的监察官,程映,程大人。”
三人听了此话一齐站了起来,向两人行礼。
知县又向这位程大人依次介绍:“这三位便是桑林县选上来的良媛的候选人了,左边这位是魏满娘,中间这位是范瑞,右边这位是宋蝉。”
“三位有礼了,我此次奉命前来,便是为了接良媛入州府。”程大人面色如常,目光平静的扫过三人,声调平稳无波。
宋蝉已完全听不进他寒暄说话了,只怕户籍一事再加昨日书房一事,程映会一并告发处理她。她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她的眉头紧缩,紧张的一直在揪着自己的裙角。
程映瞧她的样子,像只下雨被淋湿的雀,羽毛微微炸着,眼睛睁的圆圆的,见了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棱着躲到角落里去。他嘴角不自觉地牵了起来,不过转眼便收好了情绪,他站起身不再闲话,拿起良媛赴任的文书出来。
见程映拿出了赴任文书,三个女孩心领神会,面向来人,恭敬的垂首跪了下去。宋蝉的头深深低了下去着,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已经不抱希望的宣判。
“经核验,承天监已选定人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清晰的回荡开来。
整个厅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里,落针可闻。
“入选良媛者,桑平府桑林县宋蝉。三日内启程入州府,不得有误。”文书合拢,程映的视线掠过了厅内神色各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