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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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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内
千家万户都映照出融融暖光,酒楼歌馆更是敞亮,彩灯与琉璃盏透出缤纷的光晕,将雕梁画栋的建筑映的如同画里的幻境,就连沿街的那些小贩,也挂起各式各样的纸灯笼与彩绸。
这点滴光芒连成灯河,将都城的半边夜幕都映的透亮。
可齐王世子的书房内却阴冷的如同冰窖。烛火在鎏金灯台上微微摇曳,主位上那人的脸被映的忽明忽暗。
他倚在椅子上,手里懒懒的摩挲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白玉。顶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光泽内敛,即使是皇家也少见。把玩了许久,主位上的人才将目光斜斜掠下,终于开口,
“祭玉的事,”那声音像羽毛,轻缓又矜贵:“你亲自去这几个州府打点一下。寻几个能为我们所用的...”
他将手上的玉轻轻的握了握,停顿片刻:“好好培养一下。”
那“培养”二字,不似要培养以为贤能的臣子,而是带着彻底的轻蔑,仿佛在说如何养护他手上的这块好玉。他全然不顾,这选拔者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这场令无数人眼热,挤破头也要参加的女官遴选,在这人眼里,不过是要挑捡些趁手的玉料,和他手里这块玉璧倒无甚区别。
“务必叫我们的人从良媛升到承徽。事成之后,我许你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若办不成,亦或是走漏了风声...”
齐王世子的声音微微一顿,唇角一扯,玩笑似的威胁道:“承影,我亲手给你写个讣告好不好?”
“属下遵命。”暗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单膝点地。
承影的线条利落的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即便是跪着也透着一股精悍。屋内昏光勉强勾勒出他半张侧脸,垂下的眼睫掩饰着他所有的情绪,只留下服从,静候着主人的驱使。
世子无谓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漫不经心的朝书房外走去,直到门口,似是想起什么又停下来,他玩味的笑了起来:“对了,这祭玉也不必样样都好。”
“我到要看看这承天监的老学究,能不能分得清真佛陀还是假菩萨。”
五天后,桑林县府衙人声鼎沸。
从大清早开始,十里八乡得了消息的人家,但凡家里有符合年纪的女孩,几乎都领着人往这儿赶。衙门口的一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穿各色衣裳的女孩们被家人护在中间,一张张脸上写着紧张、期盼或茫然。
县府衙的门槛,眼下真像是要被络绎不绝的人给踏平了。大门口支着一张小桌,是设下的第一道关卡,核对户籍文书,那队伍从桌前排起,径直排到了衙门外的大街上。
桌上是堆积成山的户籍文书,一个矮胖的小胡子中年男人正一个个核对,敦实的身子都快被递来的纸张淹没掉。他一只手翻的重影,另一只手急着记录,嘴里还时不时长吁短叹,忙的不可开交。
可只要过了第一关,里间的人便少了许多。
宋蝉现在,已经站在里间的姑姑面前,等着检查疤痕以及身上的朱砂痔。昨日何红鲤便叫她从山里下来,留宿在何家,今日天蒙蒙亮,阿德便驾着家里的牛车将她们二人送到这府衙来。
虽说早早的就到了府衙门口,两人却一直不慌不忙的坐在对面的铺子里吃早饭。
宋蝉最终还是没用何红鲤的墨。毕竟这事若说小了只是个女孩贪慕虚荣,叫街坊邻里看个笑话罢了。可若说大了便是欺君罔上,犯的是死罪。
她自然不希望将何红鲤一家拉下水,便叫她千万装作不知此事。
那户籍空着的出生年月她用放久的了廉价墨汁补上,又在日头下晒了两天,褪了颜色后,不仔细瞧的话倒也算是难以分辨。她趁着核对的胖老头忙的顾不上仔细检查这户籍文书时再呈了上去,就这样侥幸的过了第一关。
里间只有不到十个女孩在排队,两个姑姑一个个看过去,大多数都没能入选。
一些是因为身上有疤而落选的,桑林县农户居多,做农活的女孩子难免身上会有磕磕碰碰的。多数人觉着能糊弄过去,却没想到竟会有姑姑一个一个仔细检查。
更难得的是朱砂痣,有些女孩眉间颈后长的黑痣也来凑热闹试试运气。还有些净是蠢办法,拿红墨汁画的,点上红蜡的,姑姑们用力一抹,便没好气的叫她们回去了。
宋蝉之前的四五个女孩竟一个也没有入选。
“下一个!袖子和裤腿搂起来我看看,”姑姑响亮的喊着,下一个正是宋蝉了。
她眼看着前面一个姑娘,因手臂上被炉子烫了个铜币大的疤给淘汰了下去,正伤心的往外走去。
宋蝉一边为她惋惜时,一边自己走到姑姑面前。她卷起自己的袖子和裤腿,姑姑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没发现疤痕,便又转到她面前问她,
“痣在哪里?”
宋蝉将身子背过去,拨开颈后的细小的绒发说道;“姑姑,我的朱砂痣长在这里,您看。”
姑姑仔细看了一眼,在宋蝉颈后看到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这痣的颜色倒是对,可边缘不似常见的痣一般清晰,不过被碎发挡住了,姑姑看的也不真切。
姑姑皱着眉头,用食指轻轻一抚,这痣却没有被抚去。
宋蝉笑着转回身子,见姑姑并没有说话。她懂事的从袖子里拿了几两碎银悄悄的塞给了姑姑,在姑姑身边耳语道:“姑姑辛苦一天了,请姑姑喝茶。”
姑姑收了这几两银子,才满意的将宋蝉的名字写在了名单上,态度不再似之前那般冷淡,恭敬的请宋蝉随侍女去府衙待客的大堂中等候。
宋蝉在屋内众人艳羡的眼光下离开了屋子,随侍女走在廊中。
她倒是面色如常,但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只能不断的深呼吸希望能赶紧冷静下来。
不一会儿,前面的侍女停下了脚步,引着宋蝉进到大堂落座。
堂内的青砖扫洒的一尘不染,正对大门的墙上赫然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慎勤”三个大字,金漆稍暗但更显庄重。那匾额之下是一个八仙桌,两侧配有两张榆木靠椅。大堂也两侧摆了各四张榆木靠椅,每两张椅子间设同色的茶几。
此刻已有两位女子落座在一侧。宋蝉很少会到府衙来,更别说这待客的厅堂,刚刚平复好的心情一时又紧张了起来。
她朝另两位女子点头问好,接着便被侍女引着入了座,三人寒暄了一会儿,彼此换了姓名。
一个宋蝉是认识的,那是县内典当行的大女儿魏满娘。另一个面生,名叫范瑞,因父亲是布商所以常跟着父亲四处奔走,虽然户籍是桑林县人,却不常在桑林县。
三人到不敢真的闲话家常,一直沉默的坐到了午间,侍女给屋子里的三个女孩送了简单的饭菜。三人用完饭,又傻傻的坐着等待了近一个时辰。
直至堂外的嘈杂渐渐的趋于了平静。
没过一会儿,两个姑姑捧着名单跟在林知县身后走了进来,三人见来者是知县,即刻起身跪拜。
“无需多礼了,坐吧。”林知县落了座,抬了抬手叫三人坐下。他语气带笑的作揖:“今日遴选来了有二百余人,最终在座三位入选,林某在此贺过。”
随后却又面露苦色,叹了一口气,
“只是...本县入选良媛者只能有一位,此事关系天听,我会亲自将你们的户籍文书上报,再依制操办。”
宋蝉与剩下的两名姑娘面面相觑,那两位也是讶异中带着一丝担忧。
一是本已胸有成竹的女官之路,此刻又成了悬而未决的幻梦。二是刚刚才熟络起来的三人,转眼间便成为了竞争对手。
除此之外,宋蝉此刻更害怕的,是自己的户籍文书一旦呈上细查,怕是会立刻露馅。
林知县看几个女孩都一脸忧虑的模样,便又连忙补充道:“在此之前,为保万无一失,你们三人便居住在这府衙之中,自有姑姑为你们安排妥当。”
“家中之事也不必担忧,我已派人去报。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府衙还有案子要办,便不打扰各位休息,后面的事交由两位姑姑来打理。”林知县向两位姑姑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等一切打点妥当,已到了晚间。三人被姑姑领着去了各自的房间,是挨着的三个单间。
宋蝉被分到了最靠外侧的一间。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看着屋内古朴却典雅的内饰,恐惧和焦虑才慢慢蔓延上来。她本以为自己起码能糊弄到州府后再想办法,到时只要她知道哥哥的下落,是否还做这个女官,于她没什么所谓。
而现在怕是她还未出这县府衙就得被狼狈的赶回去。
宋蝉走到窗边,推开窗想看看窗外的月亮。可现在的她只觉得连月光都是冷冽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只觉得自己此刻与被风吹落的桑叶一般飘摇,不知最终会零落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