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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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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月中,日头正好。
桑林县中心的黄土路上,自清晨起便已源源不断的响着吱呀的车轮声与杂沓的脚步声,乡人们自蜿蜒的山路、桑林的小径中陆续汇入到这一月一次的市集之中。
山水之赐最为丰厚,市集正中央弥漫着柴火的炊烟香气。
当季新磨的粟米粉做成香甜的米糕,鲜甜的嫩笋煮汤面,无论是来市集做买卖的还是附近的街坊都不由得在此驻足。
吃完早饭,市集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比起日常就能买到的瓜果蔬菜、布帛丝麻,西侧的景象要明快许多。猎户的摊上整整齐齐摆放着野兔、山鸡、山猪等野兽的皮毛和肉食,货郎的摊子上琳琅满目的摆放着他跋山涉水运来的民窑瓷器、胭脂水粉、花样稀奇的纽扣、彩线绣针等等。
而在集市最偏僻的角落,一株茂密的老樟树下,有个不起眼的小药摊。
摊主是个年轻的药农,名叫宋蝉。此刻她正坐在樟树的树根之上,小口吃着用荷叶包着的热腾腾的米糕。
宋蝉身上的粗布衣裳洗的有些发白了,是山民常穿的深青色,袖口和裤脚都利落挽起。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在脑后,额前碎发被山风吹的有些毛躁。
她的姿态很安静,一双灵动的眼睛观察着来往的人群,却不主动招揽。与不远处那些高声吆喝的摊贩截然不同。
她的身前铺着深色的麻布,上面的药材摆得整整齐齐。金银花,石菖蒲,艾草...
都是这时节山里最新鲜的药材。
她大多数的时日都在那云雾缭绕的山上转悠,采药、打理小小的药圃。只有到了这样固定的赶集日子,才会背着竹篓下山一趟。卖卖药材,买点山外才有的吃食,静静坐一会儿看看热闹。
“阿蝉!”
远远就听到街头一声响亮的呼喊,是一个穿着麻布衣裙的圆脸少女朝着药摊方向快步跑来,手上还拿着一页纸。
何红鲤站定在摊子前,扶着老樟树气喘吁吁,气色本就好的脸颊上此刻更是红彤彤的。宋蝉见状,赶忙将包袱里晾好的凉茶拿出来给她,圆脸的少女摆摆手道,
“我...我不喝了!出大事了,阿蝉!你快把摊子收了随我回家去吧!”
“什么事比这市集还重要?”宋蝉看着何红鲤急急忙忙的样子,好笑的疑惑道:“我上月跟徐婆婆约好的,要采些山上的新鲜艾草下来的,她还没来呢。”
“当真是比市集重要百倍的事!”红鲤将手上拿着的纸塞到了宋蝉手里:“我嘴笨的很,说不明白。你看看这个,是我昨天在衙署拿的,你看了就明白。”
何红鲤郑重其事的点点文书上的字,煞有介事的说:“上面的字我认不太全,但大概就是要选拔女官的意思。若是选上了,下半辈子可是吃喝不愁的了!”
宋蝉听了她的话,觉得红鲤说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噗嗤一笑,肩膀轻轻撞了下身旁的红鲤,顺手就把那张纸接了过来:“女官?”宋蝉拖长了调子,眼里带着笑意,
“醒醒,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做起梦来啦?做女官,可是要正经门第,能读书的大家闺秀才能做的呀。”
见她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何红鲤真有些急了。
她一把将那文书再往宋蝉怀里塞,声音也抬高了些:“哎呀,你、你倒是先看看嘛!这个真的不一样!”她凑近了些,眉头微蹙,眼神里全是不容分说的急切。
宋蝉见红鲤认真的模样,不像是看玩笑,于是仔细读起文书上的字,果然是县里发的遴选女官的公告,
「晓谕本县各人等
今奉上谕,特开天恩之选,于民间选拔良媛,通过考校可升任承徽,享女官俸禄。再得机缘有升任之望者,光耀九族。
凡符合下列条件者,皆应报于里正,造册备选
一、女子年满十四,未逾二十,身家清白且未婚配者。
二、身高四尺八寸至五尺二寸间,面容饱满端正,体无疤痕。
三、亥年子时、酉年卯时、未年午时生者。
四、眉心、右耳垂或颈后有朱砂痣者。
被选为良媛者,赐白银五两、米五石、绢三匹。此乃殊恩,望踊跃应选,莫失良机。
桑平府桑林县正堂
广运二十八年四月初十」
“既不要求出身,也不要求才学,尽提生辰八字...这要求确实奇怪了些。”宋蝉仔细读完文书上的内容,一边思索感慨着,再看红鲤眼巴巴的望着她,不禁推断:“难道是你有兴趣?”
何红鲤连忙摇头:“我才不去应选呢!这个选上了是要去州府的,搞不好还要入都城!三年五载都回不来,我若去了...”
她的脸色将将恢复如常,霎时又红了起来,低着头痴笑道:“阿德哥怎么办嘛。”
宋蝉看红鲤羞臊的样子,将手拢在她的耳边小声玩笑起来:“你若是选上了,都城里可有的是比阿德哥更好的人喏!”
何红鲤更是羞的不行,连锤了宋蝉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让我看看,你的条件到还真的挺符合的。”宋蝉望向何红鲤,打量了起来。
红鲤身长目测应有四尺八寸,圆盘似的一张脸,肤色晒得蜜色一般。眉眼疏朗,一双圆圆的杏眼看着十分可爱,村里老人常说红鲤的面相是有福之人,尤其是厚厚的耳垂上缀着一颗红色的小痣。
宋蝉盘算着问道:“你是酉年四月初八几时生的,你娘可跟你说过?”
“就是卯时呢,我娘说生我那日极其凶险,难产了一整夜,直至日出才把我生下来。”被宋蝉一问,何红鲤又开始回忆起那些陈年旧事。
“正是因为这些,衙署才特意喊我去拿这纸的,说若我去应选的话知县可力荐我,可是阿蝉,我不想去...”
红鲤说着便满目愁容:“我才不想离开爹娘,离开奶奶。做这个良媛去州府考学,需要小半年的时间呢,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志气呀!”
她被宋蝉带偏,一心只想自己的烦恼去了,忽的一下子才想起了自己来意。
何红鲤把宋蝉拉近了些,悄声说道:“但是阿蝉,我听府衙的人说选中良媛后,到州府再升一级,就能跟真的做官一般,不仅有俸禄,”
她顿了顿,声音放的更小些,
“全家还能免徭役呢。”
听到这话,宋蝉脸上原本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刚才还萦绕在耳边的哄闹声忽然退的很远,她的瞳仁骤然变的暗了下去,
“你说什么?”何红鲤这话当真戳到了宋蝉隐痛的之处。
她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次:“真的吗?”
宋蝉的养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她收养了哥哥宋陶,后又收养了宋蝉。将两人尽心尽力的养育长大,三人虽没有血缘,却是这世上唯一能互相取暖的依靠。
只是好景不长,宋蝉十二岁时,养母因病去世,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勉强度日。
本来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才刚有所好转。半年前,哥哥宋陶因手臂上那块洗不掉的军户刺青被有意者告密,一根铁链便将宋陶送回九死一生的边疆,自此,宋蝉散尽钱财四处找人打听寻觅,可至今也没有消息。
如今哥哥生死未明,宋蝉此刻最想知道的便是哥哥的下落,以及如何让哥哥平安归来。如果何红鲤听到的传闻当真,这于别人光耀门楣的机会,于她倒是万里挑一的生机。
“所以你来找我,要我去应选?”宋蝉眼里有些湿润,声音也无法控制的颤抖:“可...可这文书上的条件,我怕都是不合的。”
宋蝉因是收养,户籍上的出生年月是空着的,她是哪年生几时生的,自己都不知道。
至于这朱砂痣更是无从说起。
红鲤看宋蝉似是一副沮丧颓废的神情,赶紧拉着她的袖子,悄声给她岀起主意来:“不就是户籍文书空着,既然是空着的,不就随你怎么写啦!”
她好似想起什么来,又补充道:“我秀才舅舅留给我弟弟的一方好墨,不比官府差的,你随我回家去拿了写!”
“这怎么行,那是留给你弟弟的。”宋蝉不好意思的推辞着,这官府的墨实在稀有。
何红鲤听到这话更是不屑:“切!他那蠢材识字还不如我多,那墨放着也是可惜了。”
她一向和弟弟关系亲密,父母也不太偏私,想来只是死物而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宋蝉,何红鲤得意的笑笑:“我弟弟不敢和我计较这个的。你随我回家,我们再细商量一下这选拔的事情...”
日头渐渐升高,各家屋顶的烟囱里都冒出袅袅炊烟,集市上的喧嚣像退潮般散去。宋蝉将剩下的药材连卖带送,面前的麻布很快便空了。
她利落的卷起麻布塞进包袱里,与红鲤一前一后踏上了回家的小路。
这条路她们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红鲤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回头催宋蝉快些。宋蝉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包袱,说笑着便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最后一段街道,拐上田埂间的土路。两侧的风景变成绿油油的秧苗,裙裾扫过田埂边上的草叶,沾上些许潮湿的泥印。
何红鲤指着远处自家屋顶隐约可见的烟囱,笑着说她娘肯定做了好吃的。
宋蝉答应着,目光也望向那个方向,山脚下小小的村落看起来安宁祥和,迎风吹来泥土的气味和午饭的香气。
两个年轻的身影并排慢慢消失在田埂的尽头。可两个女孩却即将走上截然相反的命运,此刻的何红鲤是迫切归巢的雀,而宋蝉却是即将自投罗网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