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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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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里,宋蝉陷入了一种机械而沉重的循环。每日天色未明便起身,依序完成那套繁琐的沐浴焚香的环节,随后便是被带入正殿,开始没有尽头的跪坐与诵经。
起初,膝盖上传来的尖锐刺骨的疼痛还难以忍受,宋蝉的膝盖很快就淤青肿胀了一片。日复一日,旧的淤青未褪,新的痕迹又叠压上去。
那痛感并未消失,却渐渐变的熟悉起来,最初她连一个时辰都觉得难以支撑,几天后竟也能在持续的麻木与钝痛中,熬的更久。
身体在重压之下,每个良媛都被迫学会了隐忍的本能。脑子里除了那些反复吟诵的经文,其他思绪都被抽离。
这经文从她们进入学院之初就开始刻印在她们脑海中了,现在,它只是从冠冕堂皇的史论典籍变成了每个人真正的行为准则。在这样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麻木的支配下,良媛们之前在学院里的那些细微的亲疏远近、口角芥蒂,都显的有些遥远而微不足道了。
每个人都只是干巴巴的熬着,等着彩排轮值的结束。
宋蝉也别无二致。
唯有在每日训练结束后,拖着几乎毫无知觉的双腿挪回寮房后,才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继续另一项隐秘的“功课”。
她用身体遮挡着,趁着张楚悦疲惫不堪时,将灯架上那些燃烧未尽的灯油,小心倾倒入自己带来的那些瓷瓶和小罐里。那些本来只是用来装梳头油、丸药和筋骨散的瓶瓶罐罐,如今个个沉甸甸的,已经全部装满了灯油。
还有一个小瓶,是入选时魏满娘塞给她的,宋蝉一直放在行李最下面,里面装着的是桑林县的一瓶故土。
宋蝉清点着那些装满灯油的瓶罐,目光最后落在这一瓶故土身上。她的指腹摩挲过瓶身,心想,倒空它,就能多装一份油,多一分把握。
可她的手指在瓶口停了许久,终究还是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得默默将这一瓶故土收回包袱里,这瓶土是她的来处,是她作为人还残留的一点温热。要是真的倒了它,就像亲手把最后一点与从前的联系也倒掉了。
灯油可以另想办法,但这捧土,她舍不得。
终于,排练的最后一晚过去,黎明破晓,宝通寺内外已是气象一新。
寺院各处廊柱地板都被擦拭的焕然一新,檐下悬挂起明黄色的巨大绸帷,其上绣着连绵的祥云图案。
正殿前的空地上,巨大的青铜香炉中早已插满如林的高香,青色烟柱升腾聚成一股香云,浓烈的檀香气味弥漫在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
寺内各处通道不再由僧人看守,而是有神色肃穆的宫廷侍卫持刀巡逻守卫。山门外,早有听闻典礼的百姓们远远的聚集起来,却一律被拦在侍卫的警戒之外,他们纷纷翘首向寺内张望,眼里与口中满是敬畏与好奇。
更引人注目的是,宝通寺陆续有车驾抵达。
观礼区早已布置妥当。身着各色品级官袍的官员们陆续抵达,来者神情端肃,彼此间拱手见礼后,便依着早已排定的次序,无声落座于指定的观礼区域。
更甚的是能见到数位服饰纹样更加繁复精美、玉带佩饰更为贵重的大人物,在众多的随从与官员的簇拥下,径直步入视野最佳的上首席位。
无论是身着官袍的官员,还是身份贵重的贵人们,此刻所有目光都齐齐投向那座即将举行祈福仪式的巍峨正殿。
只是在人群之中,一个身着不起眼深色常服、面容阴鸷的高大身影,正侍立在一位气质矜贵、眉眼间带着笑意的年轻贵人身侧。
他所在的位置倒是颇为巧妙,既能清晰观礼,又隐在人后毫不显眼。正殿台阶下,身着素衣的良媛们正垂首列队,对观礼席上这番暗流涌动的注视毫无察觉,更未发现那两道落在她们,尤其是其中某个身影上的目光。
众良媛在殿中列队静候,神色各异。有些人见如此阵仗自觉骄傲,也有人正默诵复习着最后一遍经文,更多人则是难掩的紧张。
宋蝉站在其中,呼吸也不自觉变的短促沉重起来,胸口起伏明显。
高掌事敏锐察觉到了宋蝉的异样。她缓步走近,在宋蝉身侧稍停,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凝神静气。”
“你平日用功,所学皆在心里,此刻只要发挥如常即可。”
她话语简洁,甚至算不得温柔,却像一根定海针,轻轻压下了宋蝉狂跳的心脏。宋蝉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努力挺直了背脊。
就在这静待开典的紧绷时刻,侧后方队列中忽有一声闷响。
一名良媛脸色惨白,竟然径直晕倒在地。殿内嗡的一响,所有人都有些手忙脚乱。
混乱只是一时,片刻间便有两名僧人迅速上前扶起那位良媛,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僧人手法娴熟,拇指稳稳掐住晕倒的那位良媛的人中,力道精准。另一人则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清冽醒神的薄荷油迅速涂抹于她的鼻下与太阳穴。
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让她紧闭的眼睫又再次颤抖起来,喉咙里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那位良媛艰难的回过神来。只是眼神依旧涣散,额上布满虚汗,全依靠着僧人的搀扶才勉强站定。可没有任何询问或者安抚,两人默契的半扶半架着,将她迅速而安静的挪至队列最末尾、最不显眼的位置。
她们的掌事面色阴沉,赶紧眼神示意后面的良媛快步上前补缺。
短暂的骚动,被更沉重的肃穆吞没。众人都被示意低头,不许再做声,无一人敢再去看那位良媛是否安好,能否完成仪式。
钟磬声起,典礼终于开始。
德高望重的宝通寺主持立于佛前,以低沉而富含韵律的声调宣诵了一段开典祝文。词句庄严,关乎天命、国运与恩德,他的声音在袅袅香烟中回荡,为这仪式奠定了神圣隆重的基调。
祝文声落,殿内一片寂静。
随即,列队整齐的众良媛依礼上前,在指定的蒲团上敛衣跪下,垂首合十。良媛们随着领诵的女官起调,清澈而整齐的诵念声便如同潮水般涌起,充盈了整座大殿。
背诵的滚瓜烂熟的祝祷,辞藻极尽华丽,是对太后的仁德、皇帝的明政、国运的昌隆绵延不绝的赞颂。
这群被精挑细选出的少女,第一次在如此隆重场合露面。比起她们口中那些略显空洞的溢美之词,她们本身那整齐划一的年轻身影,精心修饰的仪容,无疑才是此刻所有观礼者目光的真正焦点。
观礼区的人们心领神会,这些是祥瑞的陈设,是保国运昌隆的祭玉。
前方庄严的祝诵声没有过一刻停顿,那位晕倒后又被迅速弄醒的女孩,此刻正被面容沉肃的掌事牢牢搀扶着,几乎是被架在蒲团上。
她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额头鬓角。目光涣散,只有嘴唇依循着习惯微微开合,却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破碎音节,好在声音完全淹没在其他人的诵念声中。
身体软绵绵的,膝盖也根本使不上力,她全靠女官的手臂支撑着半个身子,才勉强维持着跪姿。每一次需要叩拜之时,女官便强硬的夹着她的胳膊,半提半拽的帮她完成动作。
刺鼻的薄荷脑油气味不断刺激着她混沌的意识,让她在彻底的昏睡与不适的清醒之间反复浮沉。
宋蝉一边默诵经文,脑子里一边想着那被强行架起后仍意识不清的身影,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从前她说不上来,此刻却因这个病倒的女孩清晰的辨别出来,这是种明晃晃的恶意。
为了典礼的完整与圆满,竟可以毫不犹豫的把晕倒的人弄醒,像个物件一样摆回原位完成这场表演。他们这份对圆满的痴迷,到了近乎丧失人性的地步。
紧接着,宋蝉疑虑的想起,这女孩...是真的体力不支,还是和自己一样,身负某种不得不借此晕倒来打断仪式的任务?
如果...如果她试图破坏这典礼的行为被发现,后果会是什么?
恐怕绝不仅仅是晕倒后被掐醒那么简单。宋蝉不知道一旦事发会如何惩罚她、由谁来惩罚她,但她知道那一定会是让她痛不欲生的惩罚。恍惚间,宋蝉再次想起了那双总是沉在阴影里的眼睛,那个把她推进这漩涡的男人。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还有能力为自己周旋吗?还是会像丢弃一件再无价值的摆设彻底舍弃她?
程映此刻的确就隐在观礼人群的阴影里,眼神原本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远处那群素衣少女中那个最熟悉的、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她跪得那样稳,背的那样好。
随后他的视线便被那个被女官架住的女孩引开,他眼神并未同情,而是冷了下来。
拙劣。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前不远处,世子是何种平静却冰冷的视线。他的目光像尖锐的针,刺的他脊背发僵。程映所有的注意力都紧绷着,准备应对世子可能的不满,至于远处那个仍在诵经的宋蝉,此刻他倒无暇顾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