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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庄严的祝祷诵经声终于停止,最后一记悠长的钟声在山林间消散。

      观礼席上的贵人们似乎都松了口气,礼节性的彼此颔首致意,带着赞许之色,低声交谈着太后洪福的话后开始依次起身离去。

      一名身着青袍、面无表情的宫廷内官合上手中的簿册,仔细收好,也随着人流默然离去,典礼圆满开始的消息很快传回宫中。

      沉重而高大的寺院正门,在众人渐次离去后缓缓推拢,再次紧闭。宝通寺内进入一种比典礼前更为深沉的肃穆之中。

      对于殿内的六名良媛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宋蝉是第一班,此刻正站正殿的一侧,等待吉时再次在冰冷的蒲团上重新跪定下来。高逾数丈的鎏金佛像低垂着眼睑,慈悲的俯瞰着下方。

      六个单薄的身影,静伏在巨大的莲座之前,姿态恭谨驯顺,更显渺小。她们与世间任何寻常少女并无不同。只是她们口中诵读的,并非寻常女孩家对家人平安的祈愿,亦非对自身顺遂圆满的期盼,而是那些所谓国运与天命的经文。

      这份被强加于她们身上的天命,像眼前的佛像一样庞大幽深,沉沉压在这些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女肩头。

      隐在廊柱阴影下的程映,站在即将散尽的人群里,极快的看向殿内那片素白身影中的一个。她站的笔直,头颅低垂,是熟悉的顺服安静的轮廓。

      也只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那道寺门,好像不仅隔开了空间,更是隔开了他们的命运轨迹一般。程映回望,心里空落落的,又悄无声息的融入门外尚未散尽的车马人流中,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有了前车之鉴,宋蝉暗道此刻时机不好,不宜轻举妄动,将多余的念头压回了心底。

      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正殿中良媛们还在静候吉时。一位面容慈祥,身着僧袍的老僧悄然行至宋蝉与张楚悦身侧,双手合十,低声道:“两位施主,请随贫僧移步偏殿片刻,有事相询。”

      两人对视一眼,虽有些疑惑,但仍依言跟随。走入侧旁一间无人的小偏殿,老僧掩上门,从宽大的袈裟袖中取出一个素布包裹,径直递向宋蝉。

      “有施主托付寺中将此物转交良媛,望良媛保重。”老僧的话字字清晰。

      宋蝉却未能立刻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带着些不确定的惊愕:“给我?”

      张楚悦闻声也靠近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那青布包裹上,随即看向老僧,眉目间流露出讶异与好奇,

      她温声问道:“师父,不知这...是赠予哪位良媛的?”

      张楚悦的视线微微扫过宋蝉,她不敢把话说的太过无礼。她想,在这批良媛里,若论家世背景与背后倚仗,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这个孤苦无依的农家女,得到来自皇家寺院的私下照拂。

      更耐人寻味的是,对方特意将自己也一并请出,明面上是两人同被闻询,实则自己不过是对方用来遮掩这特殊关照的幌子罢了。

      看来,一直以来是她小看了宋蝉。

      那老僧似笑非笑,再次合十一礼,语气无丝毫波澜,再次清晰的说出了答案:“回张良媛,正是赠予这位施主。”

      “宋蝉,宋良媛。”

      张楚悦闻言,眼底的诧异之色更浓,但她迅速收敛了即将外露的神色,只是那目光在宋蝉与那朴素包裹之间又流转了一回,终究化为一句淡淡的:“原来如此。”

      宋蝉接过柔软的包裹,有些局促的双手合十的谢过了僧人。

      那老僧微微颔首,便转身悄然没入廊下转角处。

      在张楚悦有些好奇和羡慕的余光下,宋蝉将那柔软的包裹放在桌上小心打开。包裹里面是用素布缝制的一对护膝。

      她轻轻抚过这对护膝,针脚细密,用料厚实,心中已隐约猜到这护膝的来源。

      在这内外隔绝的宝通寺,除了程映,还有谁能、谁会费心将这样一件东西送到她手上?想到这,宋蝉也意识到自己对程映的认知悄无声息的转变了。她与程映冷硬如铁、以利用与交易起始的关系里,不知何时竟也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关切与维系。

      两人的关系,正在难以言明的细微之处,发生着连她自己都不明了的改变。

      宋蝉拿着那对护膝,对上张楚悦平静深邃的目光。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只将手中的护膝握得更紧了些。

      怕耽误吉时,待宋蝉系好护膝后,便与张楚悦连忙赶回正殿。肃静的正殿内,经文声再次如潮水般涨起。

      日影在殿外砖地上缓慢挪移,窗外的景色也渐渐从正午转为夜幕。重复的梵音钻进她的耳朵里,慢慢的从清晰的话语变成无意义的嗡鸣。

      实打实的四个时辰,宋蝉开始感觉这幅身躯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僵硬如铁,意识也在枯燥的音节里开始飘散。有那么几瞬,她觉得自己真成了这殿里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偶,凭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拉扯着。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模糊时,她轻轻的挪动了一下自己已经跪的麻木的膝盖。膝下那片由棉花包裹的、厚实柔软的触感,透过逐渐失去知觉的骨头,传递上来一些小小的慰藉。

      典礼还在继续,但膝下那点持续存在的、与冰冷的蒲团截然不同的柔软,无声的提醒着宋蝉。

      她不是没有知觉的木偶,她尚且被人记挂着。

      宋蝉这一轮漫长的诵读终于熬到午夜结束。六个女孩无一不是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挪出庄严的大殿,几人细微的压抑着喘息和疼痛带来的抽气声。

      却没有一个人敢公然抱怨。

      宋蝉跟在队伍最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膝盖的钝痛和喉咙的干涩。

      回到寮房,她与张楚悦已经疲惫不堪,两人都静静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这彻底的疲惫反而冲垮了宋蝉对于任务的恐惧。她感受着膝下那份柔软的触感,清晰的提醒着她这隐秘的关怀。

      她要尽快完成纵火,破坏这典礼。这样一来,或许...还能少受几日这将人身体和精神都要碾碎的仪式了。

      宋蝉自己都心惊与自己此刻竟变得如此胆大包天,这扭曲的想法却切实的给她带来一丝扭曲的快意。

      那护膝带来的柔软暖意是真实的,真切缓解了她膝头的刺痛和心里的空洞。可同样真实的,是她要铤而走险的利益交换。程映与宋蝉关系越是紧密,越是加固着那条宋蝉要为他去搏命的锁链。

      宋蝉与程映,温情与利诱,原本就缠在同一条绳上的两端。

      典礼进行到第三天,那股最初的神圣庄严的感觉,不可避免的稍稍松懈了下来,日夜不断的轮替让寺院内的所有人都显出了疲态。

      第三日清晨,

      宋蝉第二次的跪诵结束,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寮房,眼底泛着青黑。同屋的张楚悦此刻连洗漱都顾不上,回到房间便立刻侧卧在床上,呼吸变的均匀绵长,显然是累极睡熟了。

      宋蝉不敢犯困,她静立在张楚悦的床边片刻,确认她一时不会醒转后,这才悄无声息的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那几个装着灯油的罐子。她将它们揣进袖中,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轻手轻脚的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寺院里还笼罩着一层清晨的雾气,此刻都各处都空荡荡的。宋蝉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慢慢走着,目光却谨慎扫过院落各处。

      她步伐还有些不稳,却也迅速拐到了她蓄谋已久的正殿后侧。

      这里果然如她观察的那般僻静,只余一个巨大的铜制香炉默然伫立,平日里除洒扫僧侣偶尔经过,几乎无人踏足。

      她快速扫视四周。晨雾未散,周遭一片死寂,只有自己过于莽撞的心跳声在这寂静中分外明显。

      宋蝉蹲下身,拧开一直藏在袖中的罐子。黏稠的灯油汩汩流出,在木质的门槛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的手有些忍不住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倒油的动作尽量均匀。

      一边倒油,一边还不断的在心中重复,只闹出些动静就好,把里面的正在诵读的人惊出来就好了,绝不能真的烧起来。

      两个油罐被她倒空后,她虔诚的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正殿佛祖方向无声祈求着:菩萨慈悲,只借弟子这一小块门槛,闹出些声响便好。弟子实在别无他法,只求这点小小动静,绝不会真的伤了殿内任何人。

      这念头刚落,宋蝉便从铜炉里抽出一支即将燃尽的高香,滚烫的香灰落在她的手上激的她微微一颤。

      滚烫的触感惊醒了她,她瞬间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竟在佛殿后求菩萨保佑自己纵火。

      她将那香靠近浸满了灯油的门槛,见着木质的门槛不一会儿便燃了起来。

      见此,宋蝉迅速躲到正殿侧边竹林边的山石后,这个角度她既能望见正殿后侧,又能隐约瞥见前方殿门的动静。

      宋蝉蹲下身尽可能的伏低身子,将自己完全隐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住刚才倾倒灯油的位置,只觉得自己心跳快的发慌。

      脑子里正反复推演着各种结果,油料是否足够?若火苗蹿起来,她便立刻用早已想好的说辞高声示警殿内。

      若毫无动静...她袖中还有两瓶罐子已被捂的温热,再做一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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