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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听完住持交代完所有典礼的规矩,众人合十行礼,而后依序退出,沿着回廊有序返回寮房。宋蝉跟在人群末尾,步履与旁人一致,心思却早已脱缰。

      她低垂着头,眼神涣散。眉间不自觉锁紧,在额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痕。宋蝉脑内胶着,各种可能的做法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在她脑中不断涌现翻滚。

      忽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可是有什么难处?”

      周乐竹不知何时放慢了步伐走近宋蝉,她声音轻缓,带着种恰如其分的关切:“若是...”,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向着最前方张楚悦的方向,语气更轻了些,

      “若是有何不便,可与我说。”

      宋蝉回过神,原来她以为自己是因张楚悦而犯难。

      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从正殿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灯光,周乐竹就站在这片昏蒙与微光的交界处。

      那柔和的暖光线浅浅勾勒着她清秀的侧脸轮廓,本就清浅的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柔和。尤其她眉心那一点鲜红的朱砂痣,伴着无处不在的檀香气息,让宋蝉心头莫名颤抖了一下。

      她恍惚间竟觉得眼前这身影,与正殿里那尊慈悲俯视众生的菩萨像,有了一丝重叠。不是形似,而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让人心安的善意。

      宋蝉扯了个谎:“是...是经文看的我眼晕,我们屋子里就几根蜡烛,夜晚看书实在费劲。”

      周乐竹这样好,心思清明,待人真诚,才是真正配得上承徽之称。那自己呢?如今说谎对她已如呼吸般自然,曾今那点窘迫和紧张早已不见踪影。宋蝉喉咙发紧,几乎不敢再与那双干净的眼睛对视,仓促下头。

      听宋蝉说夜间还要看经文,周乐竹嘴角便弯了起来,摇了摇头:“你呀,总是这般用功。”

      “寺庙里是这样的。这殿宇、回廊多是木质的,虽说重要处都用了防火的砖石隔断,也备着水缸,但总归是怕走水的。火烛管控比学院里更严些,供给自然就少了。”

      “对啊...怕走水...”宋蝉被周乐竹一语点透。

      火苗燃起,浓烟滚滚,在这全是木头的寺庙里,尤其是在正举行庄严典礼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快制造混乱?

      火源...火源倒也不难获取,蜡烛、灯油、甚至香炉里的线香,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这个办法有效又简便,宋蝉不是没有考虑过,这兴奋感还没捂热,就被更沉的东西拽了下去。

      纵火是极其危险的,火真要点起来,能控制得住么?万一烧起来不是时候,那些佛像、经卷,都是木头和纸张,烧坏该如何是好,若是伤了人怎么办,那罪过可就更大了。

      宋蝉不禁攥紧了手,袖口里的扣子硌着她的腕骨,触感鲜明的传来。

      不能犹豫了。

      此刻没有更好的法子了,火必须放,动静必须闹大。她可以更谨慎,只用最小的火源,确保火势起得慢,有足够时间让人发现、惊呼、混乱,却又来不及真的酿成大祸,伤及人命。

      只作势,不伤人。只作势,不伤人。

      宋蝉在心里默念着。

      夜深了,同屋的张楚悦早已歇下,呼吸均匀绵长。宋蝉却仍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独自跪在窗下那个小小的蒲团上。

      她腰背笔直,双手合十搁在胸前,嘴唇无声翕动着,一字一句的默诵着祝祷的经文。烛火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随着她念诵的节奏轻颤。

      宋蝉一遍遍念着那些庄严祥和的词句,心里所恳求的不是保佑她纵火成功,而是保佑着寺院及寺院里的人不被她的火所伤,她将这堪称悖逆的恳求混在正统的经文里,以虔诚的姿态,一并默默呈向那不可知的神佛。

      念罢,她立刻起身,廊外守夜僧人的脚步声远去。她轻轻端起面前那盏小小的铜制灯台,灯盏里新添的灯油还剩大半。

      宋蝉摸出白日梳头用的一个素白瓷瓶,瓶身不大,原本装着发油,现已快要见底。她小心的倾斜着灯盏,将里面澄澈的灯油,缓缓倒入瓷瓶中。

      油线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流入窄小的瓶口,几乎没有声响。她估摸着量,倒了大半便停手,将灯盏恢复原状。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扑棱”声,伴随着几声咕咕声。

      宋蝉听到这声响迅速起身,熟练的将虚掩的窗推开一条更宽的缝。果然,那灰扑扑的信鸽跳了进来,脚踝上系着纸条。她轻轻取下纸条,拍了拍有些圆润的信鸽,它便转身飞回夜色之中。

      展开来,上面是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简短字迹,并非暗语,只是寻常笔墨写就的两行:寺中寒凉,勿久坐窗前。更深夜重,当早些安歇。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更没有提及任何消息或指令。

      宋蝉捏着手里的薄纸,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信上的墨迹早就干透了。久坐窗前?他怎知自己常坐在窗下?又怎知自己熬夜的?

      她望向窗外,是一望无尽的黑夜。程映是否就隐匿在暗处,连她几时歇息都一清二楚。

      垂下眼,宋蝉将那张纸条随意对折,借着烛火烧干净,她没有回复的打算。一只被牵着线的风筝,放风筝的人只是偶尔拉拉线,检查是否还牢固罢了,难道还能指望那是怜惜不成?她面无表情转身休息去了。

      次日清晨,诵经声取代了晨钟。典礼彩排的训练在肃穆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项便是考核经文诵读。轮到宋蝉时,她双手合十上前,不必诵读,她已经能将经文背的清晰平稳,从头至尾没有一字磕绊。

      高掌事端坐上方静静听她背诵,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宋蝉不仅背熟了经文,那股子专注忘我的神态,在这香烟缭绕的殿内显得比任何人都要虔诚笃定。她本就对宋蝉的勤勉有好感,此刻更是欣慰。

      熟读背诵后便是排班。排班顺序由高掌事拟定,宋蝉所在的组排在首位;周乐竹这一组排在第二;孙良媛组排在最后。次序敲定后,众人便依序等待着接下来更为繁琐的礼仪演练。

      典礼开始前,需经历一套极为繁复的预备事宜,沐浴焚香,彰显对天家的无上尊崇。所有人换上统一制备、毫无纹饰的绢制深衣,腰间系以玄色绦带,发髻需梳成统一样式,仅可簪一支寺院提供的开光的素簪,所有私人物品乃至耳饰皆需取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将由寺院中德高望重的主持大师正式宣布典礼开始。首先进行的环节,是全体良媛统一面向皇城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并高声赞颂太后功德,为其圣寿虔诚祝祷。

      祝祷完毕后便进入核心的诵经环节。良媛们按事先排定的班次,以二人为一组依次上前,于佛像前恭敬跪坐,开始持续四个时辰的诵经。

      在诵经期间,良媛们必须心无旁骛,严禁交谈、起身、左顾右盼或从事任何无关之事,必须保持绝对的肃穆与专注。一组良媛完成四个时辰的轮值后,需再次向佛像行庄重的跪拜大礼,并默祈太后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至此,一轮当值方算结束,方可离殿休息。

      这几日训练中最为核心和艰苦的部分,便是通过反复练习让这些年轻的良媛们能够逐渐拥有连续跪坐、凝神诵经长达四个时辰的体力与心志。

      第一日的训练便给了所有良媛一个下马威。

      莫说四个时辰,连一个时辰都无人能熬住。第一日彩排还稍稍和缓,可第一个时辰过去,满殿众人都如同被抽筋剥骨一般瘫软在地。

      宋蝉咬着牙,她觉着双腿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了。针刺的麻木感、钻心的酸痛感,从她的骨头深处往外冒了出来。她用手强撑着自己站起来,可踉跄了一下根本站不直,更别提走路。

      一旁的张楚悦同样面色发白,额角沁着冷汗,没了平日行止有度的优雅。

      两人艰难对视一眼,什么也顾不上了,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攀住了对方的胳膊,这才勉强站稳。就这样,两人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且狼狈的回到了寮房,结束了第一日的训练。

      高掌事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日光刺眼,清晰照出这些女孩们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因忍痛而强撑发白的脸色。有人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有人悄悄挪动已经麻木的膝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苛责,也无怜悯,她只是沉默的看着她们。眼前的痛苦与挣扎,就是成为祭玉必经的一关,将鲜活的血肉之躯,日复一日的打磨成承载祝祷的器物。

      这道理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只是如今亲眼看着这些眉眼生动的女孩子,一点点褪去鲜润,逐渐向着那尊沉默、完美的“器物”模样靠拢,她心里却泛不起一丝高兴和欣慰,只觉沉甸甸的。

      然而她也只能看着,这是她们的职责所在,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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