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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休沐日的短暂松弛仿佛是一场梦。

      日沉西山,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关上,门栓落下,将门外街市的热闹与喧嚣彻底隔断。学院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晚风吹过屋檐带来些外界的潮气。

      宋蝉的生活也随之被严丝合缝的拽回固有的轨道。每日卯时起身,早课依旧是玄之又玄的文史典籍诵读,在葛夫子稍显和缓的声音里,那些关乎天命德行的内容已经留下了些许印象。午后则辗转于不同的正厅与画室。从行走到跪拜,从运笔到上色。

      每日的日程被填得密不透风,每一个时辰都有它必须完成的功课。

      唯有到了晚间,规定的课业与琐事全部做完,同窗们也陆续回房,她才有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宋蝉总是借口到正厅补习功课,然后在正厅的窗边独自依窗呆坐。

      她在盼着那只小小的信鸽来信,她每日魂牵梦绕的都是有关兄长的讯息。这几乎成了她枯燥生活中,唯一一件不被安排、只属于自己的念想。

      可盼来盼去只有葛老夫子那沙哑的讲课声,侍女们无声却如影随形的目光,构成了宋蝉日复一日的全部。

      外出的片刻自由,如今想来竟遥远的有些不真实了。

      外面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墙外的柳叶早已舒展开来,不再是初春时的嫩芽。街巷里猫儿都变得更加活泛,入夜后常常能听见野猫的叫声。

      春风拂面,寒意已经彻底褪去,吹在脸上只觉温柔。

      可这学院里头,除了春风有些暖意,其余一切还是老样子。高墙瓦舍是灰暗的,行走的侍女是低眉顺眼的。廊下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多余的叶子,也瞧不见什么生机盎然的花草,仿佛春天单单绕过了此处。

      宋蝉唯一能见着些生机的活物,只有白画师每次上课带来的时令花草。

      这些是因孙惠言的画技拔尖,白画师给她的优待。这些时令的花草盆栽是专摆案上供她写生用的。有时是几株含苞待放的桃花,有时是颜色鲜亮的鸢尾。

      宋蝉就坐在离孙惠言不远的侧后方。她看着孙惠言从容执笔,对着那独一份的鲜活景致勾勒晕染,心里难免会掠过一丝羡慕。那份因才华而得的、实实在在青眼,在这讲究规矩却也敬慕强者的地方,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令人望尘莫及。

      课余她还听阿彩说,孙惠言常往高掌事那儿跑。

      孙惠言时常向高掌事抱怨自己精神不济,埋怨夜里睡不踏实。她总在后半夜隐约听见窗外廊下传来轻微脚步声,那声响缓慢,不似野猫轻巧的动静。

      更让她不安的是,有时白天她也能感觉暗处似乎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她虽说不清来源,却言辞恳切的保证并未说谎。

      她心烦意乱,白日里也难免显出几分憔悴与疑色。

      最近一次孙惠言甚至是向高掌事告发,她说妆奁有被人翻动的痕迹,妆奁内钗环的位置与她平日里放的不同。

      可除了她自己的感觉,拿不出半点实在凭据。

      起初掌事还派人严查,却一无所获。随着她告状的次数多了,高掌事脸上也难免露出些的疲倦和未置可否的模样。

      宋蝉三人们私下说起此事,也只说是孙良媛本性就有些自傲,再加上课业拔尖,与同窗们相处有些为难。她这般在意白画师与高掌事的看法,大约也是因为在这学院里,能得来关注的去处实在不多。

      她们只将这件事当作了枯燥生活里一点无伤大雅的闲话,谁也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宋蝉这边到觉得此事因祸得福,侍女仆妇们似乎变得有些投鼠忌器,生怕被良媛们扣上手脚不干净的嫌疑。日常行事反而不再如以往那般滴水不漏、严防死守。

      她倒因此得以喘了口气,甚至在房间内一日能有两三个时辰见不着那两尊大佛。

      这日午后,本该是去午间歇息的时辰,外面静的出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面生的仆妇出现在良媛们的住处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宋良媛,即刻往前厅!”领队的仆妇声音又急又短,容不下任何质询。

      没有缘由的紧急召集,本身就透着不正常。宋蝉不知所措,其余的良媛也从窗中暗暗的查看着,也都不知其中缘故。

      宋蝉独自随着陌生的仆妇们往前厅走去。她不知为何手心里沁出薄汗,只觉得去往前厅的回廊比往日更长,也更安静。

      前厅里,不知等着她的是什么。

      高掌事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她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光滑的扶手。她的下首位置,孙惠言正用一方绢帕掩着脸,肩头不住地耸动,发出压抑又委屈的呜咽声。

      那哭声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蝉见前厅如此情形,屏住呼吸向高掌事行礼,而后便垂手站在原地。她低着头,等着上首的高掌事开口。宋蝉心想特意将她叫来,又是这样的状况,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

      “今日召你来,是为不损书院清誉。”

      高掌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她说明了叫宋蝉前来的原因:“孙良媛昨夜丢失了紧要的家书和一枚金钗。经查问,失窃之时诸位良媛的行踪皆有迹可循。”

      她顿了顿,并未说出后半句,而是将目光转向孙惠言:“孙良媛,你将当时情形再说一遍。”

      孙良媛放下掩面的帕子,露出略微红肿的双眼。她抽抽噎噎的开口:“昨...昨日晚饭后,我便与张良媛一同在她房中刺绣,很晚才回到房中。”

      “今日早晨起床梳妆,便发现我的妆奁又有被翻动的痕迹。仔细一看,我的家书和金钗...都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惠言看向宋蝉,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暗处窥视自己的罪魁祸首:“昨晚良媛们都在房中,有侍女看管和作证!除了你独自一人在正厅借口温书,还有谁能在院中随意走动?”

      “定是你趁无人之时溜进我房中行窃!”

      宋蝉的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独处正厅是事实,无人作证也是事实,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也太死,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她思索片刻,站起来向掌事鞠躬陈情:“此事还有许多疑点,请掌事明鉴。”

      说罢又转向孙惠言与她对峙:“孙良媛说失窃是昨晚发生的,你回房后并未立即察觉。若我真在昨夜行窃,你当晚卸妆梳洗时为何未曾发现妆奁被翻、钗书俱失?反倒要等到第二日白天才发现失窃?”

      孙惠言听了宋蝉的话,只当她是狡辩,立刻也站了起来:“还请高掌事明鉴!从张良媛处回来已是亥时。我实在困得厉害,只将钗环胡乱卸在妆台上,连梳洗都潦草,便睡下了。当时屋内昏暗,加上身心俱疲,确实未曾留意妆奁是否被人动过。”

      “直到次日清晨起身,梳妆时才惊觉妆奁抽屉微微打开,再翻便发现家书与金钗不见了踪影!我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一刻不敢耽搁便来禀报了高掌事。掌事也命人细细搜查了下人房,毫无收获,现下只有宋良媛你...”

      孙惠言眼中泪光盈盈,语气哀切的恳求道:“宋蝉妹妹,我知道你平日不易,也许是一时糊涂!可那家书于我而言意义重大,金钗更是家母送给我的礼物。”

      “你若肯归还,我愿以双倍,不!三倍的金银相谢,此事也绝不再追究,也仅限于你、我和高掌事知道,不再外传。”

      孙良媛话音刚落,宋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宋蝉不再与孙惠言废话,而是转向高掌事。她向前一步,毫不犹豫的提起裙摆,双膝跪地,背脊却挺的笔直。

      她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颤:“高掌事,学生清白,不容此等污蔑。”

      宋蝉眼神坚定,她虽穷困,骨头却是硬的:“既然孙良媛认定我是贼,我自请高掌事派人搜查学生房间!以求水落石出,还我一个清白!”

      高掌事见如此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既然宋蝉自请搜查倒也方便。于是她命两位身材壮硕的仆妇搜查,两人应声面无表情的从正厅朝着后院的良媛们的住处走去。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更多好奇。

      一时间院子里洒扫的侍女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房间里也陆续有良媛闻声走了出来。众人不约而同聚拢到一处,目光都远远的投向同一个方向,宋蝉的房间,此刻房门正被推开。

      屋内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连床铺也被毫不客气的掀开摸索。宋蝉的每一件物品都被仔仔细细的拿起翻看。整个过程虽不鲁莽,却如同一场公开的凌迟,在众多或好奇、或怜悯、或纯粹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注视下,将宋蝉有偷窃嫌疑的事情公开的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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