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休沐日前夜,宋蝉再三确认在屋内守夜的榴花已经在小榻上睡熟了,她才悄悄的摸黑从床上坐了起来,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摸出一早便在枕头下藏好的纸笺和笔。
她屏住呼吸,凭着这几日反复在脑中回想构思的路线,一处不落的画下学院的院落布局。
宋蝉铺开纸,起笔精炼。她先将这几日留心记下的各处房舍方位,定点勾勒下来,接着是连通各处的路线、回廊与门的位置,笔尖顺着记忆中的路径延伸。
一幅简单但清晰的院落布局图在她笔下成形。这还不够,她继续起笔,在一旁以更小的字迹标注她推演出的守备规律。
前厅是重中之重。她依据这几日观察到仆役的房间进出随侍的数量推导出了前厅换岗的频率,那里的守备森严,几乎是铁板一块。程映若想要从正门方向悄无声息的潜入,可能性微乎其微。
后花园看似是守备最松懈的休息之处。但宋蝉常常散心留意到这片小小的后花园在平静的外表之下,遍布着许多不引人注目的眼睛。并且正厅、良媛们的居所与后花园之间,必然有便捷的传递消息的途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暗处的侍女迅速捕捉并上报。
宋蝉的笔尖在后厨区域缓缓落下,她做下一个标记。此处白日里女眷、仆役及外院的杂役往来穿梭,人员杂乱,又实则因人员流动太大,反而没有安排固定的明岗守备。这几日看下来,就算是巡查也多是例行公事,简单看一眼即可。
而后厨最为松懈的时候当属每日清晨,尤其是送菜和送水的那半个时辰里。验看门契的管事困乏,入院的人车货物又挤在一处,身份核验难免有所疏漏。这半个时辰可以说是整个学院最为混乱,守备最为空虚,也是最易混入或潜出的时候。
一幅清晰的布局图,连同其下隐藏的规则都在她笔下成型。
宋蝉盯着眼前成型的图纸,自己都有些恍神。放在几天前她连一朵像样的海棠都勾勒不出来。如今被程映的命令逼到没了转圜的余地,竟能对着空纸,将这座庞大院落的屋舍、路径与人员流动的规律一点点分析出来,最终画出一个结构分明的学员构造。
她看着那些清晰的线条与标记,心底竟生出一丝陌生的、对自己这番被逼无奈下的能耐的敬佩。她仔细晾干画上的墨迹,又将布局图折好贴身放着才安心的睡去。
休沐日清晨,学院里的人们一改往日的肃静,倒有几分难得的松弛。家在州府的张楚悦早已与孙家的两位良媛相约张府小聚,这院中顿时空寂了不少。
阿彩与周乐竹也相约过来寻宋蝉,阿彩兴致勃勃的邀约:“整天困在这院子里好无趣,今日难得松快,我们想去街上逛逛,你跟我们一起吗?”
宋蝉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与歉意:“这...多谢你们好意。只是...我今日已经有了打算。
“哦?你是有亲友在州府吗?”周乐竹有些惊讶,好奇的追问她。
“不是啦,是我课业上总觉吃力。听闻城内有个广济寺十分灵验,我想去拜一拜祈求菩萨庇佑,叫我学业上不至于落后太多。”宋蝉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朵,扯了个不算圆满的谎。
阿彩听了她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觉得宋蝉真真的是个痴人。阿彩笑话她道:“你这也太过了些吧,夜里在正厅独自用功,清晨傍晚又在院子里四处采风,如今休沐日了,还要去拜菩萨求学业,这般刻苦认真,叫我们这些人都无地自容了!”
宋蝉听到阿彩将自己的行踪说的一清二楚,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她是真的有些难堪了,声音又轻又细:“你们快别取笑我了,我...我实在是心中没底,只想求个心安罢了。”
周乐竹见宋蝉不好意思的耳朵都红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阿彩的手,又替宋蝉解了围:“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去广济寺上香岂不更好?彼此有个照应,也全了你的心愿。”
阿彩听完也是豁然开朗,大大的点头赞道:“对呀!我们也同去求菩萨保佑,待拜过了菩萨,我们再一起去城里逛逛,我听说州府的东市还有胡商玩意儿,最后在望江楼吃了晚膳再一同回来。即安全又方便,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突如其来的同行完全打乱了宋蝉想独自传递消息的计划。可周乐竹的提议合情合理,若再坚持独行反而显得古怪。
于是她只得同意,答应两人道:“果然还是周乐竹思虑周全,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一刻钟后,三顶青布小轿便稳稳地离开了学院的侧门,沿着州府的青石街道不紧不慢的朝着广济寺的方向去。
轿内微微摇晃,宋蝉却如坐针毡,她脑中飞速的盘算着稍后该如何在另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将这图放在香案底下,她将贴身放着的图拿了出来,又折的更小了一些,叫人看不出里边的内容,心中草草的想出了个对策。
广济寺坐落于城东最热闹的所在,一条被脚步磨得发光的石阶蜿蜒而上直通寺门。宋蝉一行人到时,庙外已是人影攒动,上至衣着华贵、仆从簇拥的权贵,下至挎着竹篮、步履匆匆的平民百姓,皆在这人流之中。
山门前的空地上更是热闹,卖香烛的、解签的、卖素斋点心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与食物蒸腾的热雾。
此刻三人边走边聊,倒不像是来敬拜,更像是出门散心。
进入东殿后,浓郁的香火气息便扑面而来。殿内人头攒动,络绎不绝的诵经声、求签声和铜钱声不绝于耳。
她们于蒲团上整齐的恭敬跪下,依照学院学来的礼仪奉上香烛,虔诚的叩拜。在袅袅青烟中,宋蝉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擂鼓。她什么愿望都没有许下,大脑一片空白的敬拜了神明。
待三人起身后,她顺势将在马车里的构想对着阿彩与周乐竹说出:“我想去将自己的生辰八字放在香案底下,我...我娘说这样许愿更灵,你们就在此处稍后我片刻。”
说罢,她快步走向那沉檀木雕的香案,她动作迅速将那院落布局图稳稳的塞入了香案底部。
阿彩与周乐竹等在一边,阿彩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便疑惑的问周乐竹道:“生辰八字放在香案下面?你听说过这说法吗?”
“我想应该是有的吧。呈上生辰八字,菩萨好精准助益,说不定事半功倍呢。”周乐竹淡淡的看着宋蝉的背影,又笑着打趣道。
“当真?有道理啊!那我也要写!”
阿彩听后,不顾周乐竹阻拦,说什么也要找僧人要来纸笔,随意找了个角落写写画画起来。
待宋蝉回来,见两人在一边捣鼓着什么,便走进了去瞧。周乐竹笑着告诉她,她们俩也要写生辰八字放在香案下,叫菩萨精准保佑。
她站在一旁,看着周乐竹和阿彩都郑重的将写了生辰八字的纸条,仔细塞进香案下方的缝隙里,心里那股不自在便更明显了些。本是情急之下的搪塞借口,没想到两人听得认真,竟真照做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那庄严肃穆的佛像
踏出广济寺那香烟缭绕的门槛,宋蝉的心事才真的告一段落,终日紧绷的弦也得以松懈。
“走,我们赶紧去东市瞧瞧!”阿彩兴致勃勃地挽住她与周乐竹的胳膊,一人一边,温暖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
宋蝉先是微微一怔,阿彩这亲昵的举动叫她想起远在家乡的何红鲤来。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亲切和松弛,如同解冻的春水浸润了她一直精于算计的心。
就这一天,一天也好。她不再需要时刻担忧着侍女的视线,不必再担忧身份是否会暴露,也不必担心繁重的课业与迷茫的前程。今天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可以好奇的驻足在卖珠花的摊前,可以被糖人的晶莹剔透吸引,也可以因同伴的玩笑而真心发笑。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的脸上,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属于人间的、热闹的生机涌入她的肺腑。
她终于短暂的做回了原来的那个阿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