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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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风在楼下站了很久，腿像灌了铅。明明是自己的房子，此刻却陌生得让他不敢踏入。钥匙在掌心攥得生疼，金属棱角抵着皮肤，传来清晰的痛感。
羞耻感还在血管里缓慢烧灼。只要一想到那晚在MIX监控里看到的画面，想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精心设计的戏码蒙在鼓里，胃部就一阵痉挛。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只亮着一盏玄关的小夜灯——那是牧泽熙来了之后某一天添置的，说是“哥哥晚上回来晚，开大灯刺眼，这个刚好”。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在地上划出一小圈温暖的范围，却更衬得客厅深处的黑暗浓重而寂寥。
他在那片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空气中弥漫着他常用的洗衣粉的清香，是他的，也是牧泽熙的。自从牧泽熙住进来，他们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同款。现在这个味道也就带了点别的意思。
那股熟悉的清香缠绕上来，他想起牧泽熙叠衣服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晾晒衣物时阳光下微微晃动的衣袖。
此刻，这味道却像最细的丝线，无形地缠绕上来，缠绕在他的呼吸间，缠绕在他跳动迟缓的心脏上，带来一阵阵细密而清晰的，近乎窒息的痛楚。
沐风后知后觉的想，应该换洗衣液了。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他起身，近乎粗暴地推开了客厅的窗户。深秋的夜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城市尘埃的气息，瞬间冲散了室内那点残留的、让他心神不宁的清香。
冷风拍打在脸上，他闭上眼，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喉咙被刺激得微微发痛，头脑却似乎清醒了一分。
该结束了。这场他半推半就，自欺欺人的美梦。
“滴答——”
电子锁开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沐风浑身僵住，没有回头。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牧泽熙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和依赖，沐风听到塑料袋窣窣的响声，闻到食物隐约的香气——是他上周随口提过想吃的那家私房菜。
“一整天没你消息，吓死我了。快趁热……”
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不同寻常的安静，牧泽熙再怎么迟钝也感受到了。
他看见沐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露出温和的笑意，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男人背对着窗户，逆着光，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只有挺直的脊背和放在膝上紧握的手，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冷硬。
“哥哥？”牧泽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试图从沐风脸上寻找熟悉的温度。
沐风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与纵容，甚至没有了探究，只剩下一种审近乎空洞的平静。
“牧泽熙，”沐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澜，“我们谈谈。”
牧泽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铮”地一声，断了。他提着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提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很想像前两天那样，用眼泪，用脆弱博取一点同情和怜悯。但是现下的气氛比前两天严肃凝重很多，他不敢。
他面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把菜轻轻放在茶几上，在沐风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即将到来的什么。
“你在我这里，也住了一段时间了。”沐风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是隔了千山万水的，“最开始是看你遇到麻烦，临时收留。现在看来，你适应得很好，也有自己的社交和生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牧泽熙瞬间微僵的肩膀，没有提MIX，没有提那个亲昵地喝他酒的男人。
“哥哥可你不是说过会一直管着我吗？”牧泽熙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要丢掉我吗？”
沐风垂眼不去看牧泽熙，他怕自己看到那副可怜样又会，头脑发昏心软。
“可我说过，希望你不要再说谎，一切在你坦诚的情况下。所以，我觉得是时候了。”沐风抬头看着他，清晰而缓慢地说，宣读一项无可更改的决议，“你该搬出去了。”
牧泽熙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撒娇用无辜的眼神，用恰到好处的依赖去化解，但沐风此刻的眼神，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伎俩都隔绝在外。
沐风从身侧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这里面是一笔钱，足够你租一个不错的房子，安稳度过这段时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接着，又递过去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公司，正在招实习生，环境单纯，你专业也合适。我跟他说过了，你随时可以去面试。”
牧泽熙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和名片，仿佛那是烫手山芋。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我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哥哥我没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不要，不要和我撇清关系。”
沐风沉默着，下颌线绷紧。他看着那颗砸在手背上的泪珠，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羞耻感和理智压下去。
不能心软。不能再被骗一次。
突然，牧泽熙伸手抓住沐风的手腕，但又不敢太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指尖冰凉发抖。
“哥哥我求你问问我，是什么事情你问问我。你不想要一个解释吗？你不能让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争取，然后不明不白的滚出去。”
沐风沉默着，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牧泽熙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沐风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地说：“前天，MIX club。”
“那个人叫林惊鸿，我自己有搞一个实验室，他是我的一个投资人。”牧泽熙把头又低了一点，“家里很有钱，一直在纠缠我。那天他又叫我出来，”
牧泽熙抬头看着沐风，“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项目。”说完又低下头继续，“他说我不出来的话就卡我的资金流。我没办法，我去那里是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找我了。我真的不想和他有关系，他总去那些地方，我很讨厌。”
牧泽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在沐风的沉默里消散。他看着对方毫无波动的侧脸，心一点点沉到底。
他搭在沐风腕上的手微微下滑，不再试图抓住什么，只余指尖一点虚浮的触碰。
随即，身体向前倾去，膝盖触地，发出轻而闷的一声。他蜷身跪坐在沐风腿边。沙发与地毯之间，不过几十公分的落差，却彻底将他从试图维持平等对话的“对面”，坠落至只能仰视与祈求的“下方”。
“我在那里表现得很冷淡，对不对？”牧泽熙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哥哥，因为我怕啊，我怕他，也怕那种地方，我只在哥哥面前才敢放松，才敢……”
“和他说清楚，”沐风打断他，声音依旧冷静，“你的项目怎么办？”
“我，我会想别的办法。”牧泽熙偏过头，躲开沐风的视线。
沐风低头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牧泽熙，似乎勾了一下嘴角。他伸手，手掌覆上牧泽熙的后颈，指尖精准地擦过腺体的位置。
那里有细小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的针孔痕迹。
“那这个呢？”
牧泽熙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腺体被触碰，任何Omega都会有反应，但沐风感觉到指下的肌肉绷得格外紧。
“哥哥听说过信息素买卖吗？”牧泽熙的声音发颤，却又往前蹭了一点，把额头轻轻抵在沐风的膝盖上，“我缺钱，我的信息素等级很高，这个来钱快。”
“缺钱到要伤害自己？”沐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不认同的冷硬。
“通宵加班、到处兼职也伤身体，”牧泽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还没这个快。”
“什么事情要那么多钱？”沐风用力敲了敲牧泽熙的脑袋，想把里面的水敲出来。
“我想要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想冬天不穿漏风的衣服。”
“牧泽熙，这些都不怎么花钱。”沐风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抬头，“你看着我，就凭这些你就去卖信息素，赚这种要命的钱？”
“最主要的，我的项目需要最先进最精密的仪器。之前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很重要。”牧泽熙的眼泪又不受控的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不会再干这种事情了。现在这个项目没有意义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沐风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一寸。他叹了口气，拇指擦过牧泽熙湿漉漉的脸颊。
“这么难养活啊。”
“不难养的，”牧泽熙抓住他擦拭眼泪的手，贴在脸颊上，像抓住救命稻草，“哥哥对我笑一笑，我就做什么都可以了。我什么都不要，钱不要，机会也不要，我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说着，又往远离茶几的方向缩了缩，仿佛那些东西是什么洪水猛兽。
沐风看着眼前这张哭花的脸，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冷漠疏离的侧影，想起腺体上细小的针孔，想起那些精心设计的体贴和巧合。
羞耻感还在，被欺骗的愤怒也还在。但此刻，看着这个跪坐在自己脚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那些情绪里，又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该死的心软。
“牧泽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清晰地看到牧泽熙眼里骤然亮起的光。
“你可以留下。但记住，没有下一次。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刻意的隐瞒或欺骗……”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清晰明确。
牧泽熙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像是因为如释重负。
“起来吧，”沐风移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张过于有冲击力的脸，“去洗把脸，然后把菜热一热。”
他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冰凉的瓶身握在手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背后传来牧泽熙起身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走向洗手间时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沐风靠在料理台边，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水很冰，一路凉到胃里。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明知道眼前是个温柔的陷阱，还是忍不住，想再往里踏一步。
就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