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之番》临白七

2、代价

　　周围的世界，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规律而刺耳的“嘀——”声穿透了意识的迷雾，那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与他太阳穴下血管突突的跳动声重合，吵得他心烦意乱。
　　紧接着，视觉开始挣扎着开机。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在他眼中不是一个清晰的发光体，而是一团过度曝光的、毛茸茸的刺眼光晕。他试图移开视线，目光扫过病房纯白的墙壁，却发现那白色并非平整一片，而是由无数跳跃的、噪点般的微粒组成，仿佛下一秒就要沸腾起来。

　　牧泽熙知道这是代价。
　　本来是打算在实验室试验好了再使用的，结果被林惊鸿那二货给坑了。
　　焦躁，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骨头缝里爬。
　　他试图握紧拳头，却发现手指虚弱得不听使唤，这种无力感加剧了他的烦躁。喉咙里干得发烫，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摩擦砂纸。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聚焦在床边的身影上，瞬间愣住了。

　　沐风。

　　他闭着眼，靠在并不舒适的椅子上，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嘴角此刻也无意识地紧抿着。他竟然在这里守了一夜。
　　一股混杂着愧疚、心疼和隐秘喜悦的情绪涌上牧泽熙心头，暂时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沐风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瞬间，牧泽熙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公式化的礼貌所取代。
　　“你醒了？”沐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感觉怎么样？我叫医生。”
　　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牧泽熙的心微微下沉，这种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比身体的难受更让他窒息。
　　医生进来进行了一系列检查，牧泽熙配合地回答着问题，内心却在飞速盘算：那种未上市的药剂，医院的常规检测能查出来吗？
　　“感官过载，体内激素紊乱。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观察一上午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牧泽熙暗自松了一口气。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牧泽熙缓缓转头，看向正在低头查看手机的沐风，用带着恰到好处虚弱和感激的语气开口：“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不客气，帮人帮到底嘛，就是你突然晕倒吓我一跳。”沐风摆摆手，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生疏的话语像小锤子一样锤在牧泽熙的心上，沐风这是真把自己忘的一干二净。
　　“你打电话叫朋友来接一下你吧，我看你现在状态不太好。”沐风本来是有些小心思的，现在满心都是昨晚闻到的信息素，急着回去查一下昨晚在酒吧消费的Alpha。
　　百分百匹配的影响太大了，他不想再发生五年前的事了，一个月的发/情期，真是要命。
　　会是同一个人吗？那样也太巧了吧。如果不是同一个人的话，不是说百分百的天作之合很难得吗，怎么到我这儿一下就来两个！！！
　　沐风在心里小声吐槽着。
　　牧泽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更轻了些：“无论如何，非常感谢。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等我好一些，想正式请你吃顿饭感谢。”
　　没关系，那就重新认识好了。牧泽熙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到沐风面前。
　　看到沐风扫过码后，牧泽熙开口：“要是有事的话你先去忙吧，我已经叫朋友来接我了。”
　　牧泽熙露出了一个很善解人意的笑。但沐风总觉得如果自己真的现在走了，他下一秒就会掉眼泪。
　　靠，这都是什么奇怪的脑补。沐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好好休息你的，我等你朋友来了再走，没有放病人一个人待着的道理。”
　　牧泽熙打开手机通过好友申请，看着“我是沐风”的打招呼内容，把备注改成了哥哥，接着点开了沐风的头像——
　　是一张笔触稚嫩的简笔画，画中是一个少年蹲在地上喂猫。
　　沐风看到牧泽熙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又像是错觉。
　　“沐风。”牧泽熙一字一顿地念出口，抬眼看着沐风。
　　又是这样，又这样盯着自己，眷恋又依赖。
　　“对，要是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名字，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沐哥，怎么称呼你。”沐风放弃思考那么多了。
　　“我叫牧泽熙，恩泽的泽，熙熙攘攘的熙，可以叫我泽熙呀。”
　　笑眼弯弯，因为生病变得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脆弱。是沐风想要带回家的漂亮精致bjd。
　　“沐哥是在这里守了我一夜吗？”牧泽熙有些愧疚，“黑眼圈都出来了，一看就没休息好。”
　　“不用过意不去，为美人效劳是我的荣幸。”沐风挑眉开了个玩笑。
　　牧泽熙思考着这句话的信息量，哥哥难道是alpha吗？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可能是用了抑制剂或者屏蔽贴。
　　还没等他思考出所以然，就听到沐风开口了，“虽然我们才第1次见面，但我还是想冒昧的问一下你的第二性征。”沐风满眼坦诚，“是omega吗，抱歉，你真的长的太漂亮了。”
　　牧泽熙轻轻眨了眨眼睛，“是的。”骗人是不对的，沐泽熙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omega，沐哥看人真准。”管他呢。
　　接牧泽熙的人还没来，他们就这样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一直到中午，还是没人来接牧泽熙，他看了眼手机，“沐哥，我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真是麻烦你陪我等了这么久。”
　　“没事。”沐风看了看窗外在他看来有些刺眼的阳光，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即碎的Omega，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莫名吸引的情绪占了上风，“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这也太麻烦你了。”
　　“别啰嗦了，走吧。”沐风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语气不容拒绝。
　　牧泽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发梢上，将那抹笑意渲染得纯净又脆弱，仿佛刚才那个算计的眼神从未存在过。
　　沐风按照牧泽熙提供的地址，将他送到了那个位于城市角落环境嘈杂的青旅门口。
　　“你就住这里？”沐风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嗯，我来云溪没多久，还没租到房子。”牧泽熙低下头，手指蜷缩着，“谢谢沐哥送我回来。”
　　他站在青旅门口，身形单薄，与周围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颗被误丢进尘埃里的珍珠。他朝着沐风挥挥手，转身走进那昏暗的楼道，背影看起来孤独又脆弱。
　　沐风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牧泽熙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烦躁。
　　沐风看着车窗外混乱嘈杂的环境，试图理清思绪。他对自己说：“只是一个刚认识的Omega，帮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但牧泽熙那个脆弱又故作坚强的眼神，总让他心头一颤，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和保护欲。他甩甩头，把这归咎于对方过于出色的容貌和Omega天生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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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风烦躁地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屏幕还停留在通讯录界面。他已经查过了所有那晚在“沐色”酒吧登记的Alpha顾客，结果一无所获。
　　“百分百匹配……”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舌尖泛起的全是苦涩。五年前那场持续一个月的意外发情期，如同梦魇般再次袭来。那种被本能完全支配，理智焚烧殆尽的痛苦和空虚，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这个未知的Alpha，不是解药，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能将他拖回地狱的诅咒。他拼命寻找对方，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规避。
　　他需要知道是谁，在哪里，以便能逃得远远的，守护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平静可控的生活。
　　可现在，线索断了。那个能轻易摧毁他世界的炸弹，不知藏在哪个角落。这种不确定性，比直面更让人焦躁不安。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沐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力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里翻腾的混乱画面。
　　就在这时，一个与这片混乱截然不同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金色的，柔软的头发，苍白的脸颊，以及那双看着他时，仿佛蕴藏着万千情绪、如晴空又似湖泊的浅蓝色眼睛。
　　牧泽熙。
　　那个漂亮得不像话，却又脆弱得让人心揪的Omega。
　　想到他，沐风紧绷的神经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牧泽熙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可控的，是他可以理解和应对的。
　　保护欲、怜惜，甚至是一些肤浅的基于外貌的好感，这些都发生在他的理智层面，是他可以掌控的情感流动。
　　与那个未知Alpha带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本能相比，牧泽熙这里，是安全的避风港。
　　他几乎是带着一丝急切地拿起了手机，找到了那个新加的备注为“牧泽熙”的联系人。他需要抓住一些实在的，能让他感到安定和掌控的东西。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带着一种寻求安抚的迫切。
　　沐风：身体好点了吗？
　　沐风：某人之前在医院说的，要“正式请我吃顿饭”表示感谢，该不会只是客气一下，转头就忘了吧？
　　他发送出去，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个轻松的，由他主动发起的互动上。
　　那个百分百匹配的Alpha是他的阴影，是他想要逃离的宿命。
　　而牧泽熙，此刻像是一道能穿透阴影的光。他需要这道光，来确认自己仍然活在正常可控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