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如果你认真想知道 ...
-
安怡的重点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不知道最后飘在了何处。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将注意力放在关宁刚才那一长串感人肺腑的自白中,就像她很早开始就没法沉浸在各色书籍那些感情故事里。她可以理解逻辑,但没办法理解心理,动因。
看着男人一脸窘迫的模样,还在不停跟她解释拿错书的前因后果。
安怡始终保持平静的表情,她表面上是一池湖泊,任何轻微的风动都能牵引她,实际上却是一面镜子。
等关宁忐忑不安地偷看她,安静下来,她才重新开口。
“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安怡垂下眼来,长而卷曲的睫毛轻轻扇动,“你的故事在我看来漏洞百出,心理似乎也经不起推敲。我可以说出很多理由来否定你的感情,但是——”
“直觉告诉我这样也没办法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安怡忽然露出一个微笑,跟她以往那些温和精致如同玻璃展柜中的笑容不一样,而像是舞台帷幕落下后那偶然掀起的一角,引诱人去探索。
“现在我对你还有好奇心,你还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希望最后我们可以找到这个答案。”
……
??
夜幕下的一盏灯。
安怡待在书房里的时候喜欢仅打开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下,周围的事物在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玻璃窗户对面,一只只飞蛾扑火的小虫趴在透明玻璃上,露出柔软的腹部和纤细的足支。
除了将文稿整理通过邮件发送给编辑外,她喜欢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构思过程。不管是在原有的文字上添加或者删除,都会留有痕迹,而这些痕迹正是安怡最喜欢的东西。
虽然喜欢,但她并不沉迷。她还没有找到能够让她沉迷的东西。
所以通常到了该休息的时间,她就会停下笔,关上台灯,退出房间。
今天路过副卧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些闷响。
这可不容易。因为她的隔音设施准备的很充足,连房门的边边角角,整张窗户都封得严丝合缝。
安怡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拿起钥匙打开了房门。
只打开了仅供她通行的宽度,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方向投来一条光带。
安怡眯起眼睛看着已经挪向房间正中央的人影,看他匍匐前行的方向似乎是灯的开关处。只是锁链长度不够,让他在中途挣扎。
“你还好吗,关宁?”
安怡的声音很平静,细听还有一丝关忧。就好像她并不是造成这一切状况的元凶。
房间内,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仿佛被人扼住脖子一般的声音。
安怡察觉到不对劲,抓住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腕——
瘦,太瘦了。肉眼看上去并不明显,只有握住时才能发现,骨头都仿佛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
随后安怡才感觉到手掌下那不正常的抖动和潮热触感。
很像惊恐症发作的症状。
耳边男人的喘息逐渐微弱,安怡立马松手起身准备开灯。
却不想在她松手的那一刹那,原本蜷缩在原地失去知觉的人却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将她拽回原位。
安怡在那一瞬间绷紧了肌肉,眼神中泛出冷光。
还没等她出手,关宁攥住她手腕的力度就陡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他就像一株力量微弱,随时要被狂风吹走的菟丝花般松松地环抱住安怡的腰身,用尽力气埋进她怀中。
他的气息微弱,呼吸却逐渐绵长起来,声音细弱,一不留神都会错过。
“……安怡……安怡……”
“……安怡,你别走……”
关宁的生命气息变得很微弱,安怡不得已不去挣开,反而是轻抚他的后背开始安抚。
“不要害怕,关宁。你惊恐症发作了是吗?我只是去开灯……”
等了半天怀里的人没有回话。安怡低头仔细去观察,原来是已经睡着了。
她很轻松地推开男人,起身开灯。
灯光下,瘦弱的男人刚刚还一脸安详的模样,现在却紧紧皱眉,眼珠快速滚动,很快要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样子。
安怡抬起头观察整间房屋的模样,简直是一片狼籍。
毕竟她上次打开这扇门还是三天前。留下少量仅供维持生命的水和食物,关上灯,关上房门。房间内顷刻就会陷入一片黑暗,没有声音,伸手不见五指。
三天后房间内变得很脏,这是当然。一会儿安怡还要进行打扫,对此她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些只是为了探寻答案必要付出的代价。
在这之前还要等关宁清醒过来。
关宁醒得很快,大汗淋漓的,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睁开失去焦距的眼瞳,费力将空气吸入肺部。
一分钟后他才仿佛清醒过来。蜷缩着,像刚出生的幼猫,惴惴不安地抬头,眼睛无神,声音虚弱不堪。
“安怡……?”
”是我,”安怡回应道,再次询问:“关宁,你还好吗?”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男人哪根心弦,忽然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像珠帘般连绵不绝。
“……安怡,安怡……!我差点就死了…呼吸不上来,周围好黑啊,我感觉自己好像要融化成一滩肉泥了……”
“我好害怕啊安怡呜呜…我,我不想死……”
关宁竭力忍耐着哭腔,却无法控制泪水不停地涌出。黑暗中的濒死感,此时的劫后余生,让他的情绪经历了由天入地的巨大起伏,一度濒临崩溃。
安怡原本静静看他嚎啕大哭,现在却冷不丁开口:“你是惊恐症发作了知道吗。一般人整整三天都待在黑暗里多少会出现情绪障碍,只不过你更加严重。如果今天我没想起来打开门进来看你,你就真的死了。”
“关宁,你知道吗,差一点你就真死了。”
男人忽然停下了抽泣,即使现在,他看她的眼神中依然带着迷恋。
安怡歪了下脑袋,看上去很疑惑,“关宁,我有时候很粗心,很残忍,即使在你经历了这些恐怖的事情,差点死掉后,也依旧会我行我素。”
“我真的很有可能还要把你关进黑暗里哦。”
那三天的记忆在关宁脑海里被瞬间唤起,他的眼瞳紧缩,脸色惨白,情不自禁抓紧胸前的衣物,呼吸越来越重。他被这些话唤醒了恐怖的记忆,随时有可能再度惊恐发作。
他的手臂朝安怡的方向挪动。
而安怡就这么静静待在原地,观察他的反应。
关宁一边艰难呼吸着,一边带着哭腔哀求:“……安怡,安怡…不要再把我关进黑暗里好吗……?再来一次我真的会死的……我不想死安怡……对不起我做错事了呜呜安怡,我不该跟踪你的,我会去自首好吗安怡……?我真的认识到自己做错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惩罚我……”
他不知道安怡此刻怎么了,她看上去那么冰冷无情,好像真的能放任他去死。但他也接受安怡对自己的惩罚,毕竟一切都是自己做错在先。
此时他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大脑缺氧,恐惧放大,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些复杂的事情,只能冲安怡一刻不停哀求着。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安怡好像是轻笑了下,声音隔着重重迷雾。
“这并不是惩罚,关宁,我只是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在爱我吗?”
“不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为此装作冷漠无情的样子,而是我本性就是如此。之前我说你并不了解我也不是什么托辞。即使你跟踪了我一个月有余,也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吧?”
“你爱我,我就会让你陷入痛苦。并且我不爱你,也并不以此为乐,我只是不在乎而已。”
安怡蹲下身子,笑吟吟地看着这个瘦弱的男人痛苦挣扎的模样。
“你还爱我吗,关宁?不要撒谎,因为我能看得出来。”
身下男人皱起眉来,痛苦不堪的模样。他很瘦,脸颊上也没什么肉,眼睛显得很大,痛苦在他脸上格外清晰。
“我……”
“你的回答要更谨慎一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还会做出更多你难以想象的恐怖事情。我没有在吓你,虽然不会让你真的去死,但可能会让你无数次体会这种濒死的感觉。”
“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并不想惩罚你,只是想了解你的真实想法。”
……
关宁的大脑被无数激烈的情绪猛烈撞击着,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去思考,回答。
只不过随着安怡慢慢对他的引导,他居然一度渐渐镇静了下来。
第一次,关宁抬头去仔细注视他人,仔细从安怡的眼睛里辨认出情绪和想法。
人的嘴巴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会骗人,但眼睛却很难藏得住真实想法。
那么安怡……她的眼神,一定代表她是认真的吗……?
如果,如果她真的如此认真想知道我的想法,如此认真去探索我内心的阴暗,情感,幽微心绪,去探索那一片从未有人愿意前往,从未有人在乎,连他自己都从未重视过的地方……
关宁闭上湿漉漉的双眼,上下眼皮接触的地方微微发烫。
房间内很安静,他将自己摈弃在所有情绪之外。
“安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