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酥》Jadel

49、大小姐11 天色还是纯

　　天色还是纯然的黑，宫里的太监宫女已经开始洒扫。少女一身鲜亮的鹅黄色宫装单薄美丽，秋风吹过来裙角微扬。因着牵挂落水的陈零初，一连好几日的晨昏定省她都没去。景帝感念她挂念唯一的密友，加上最近内忧外患事务繁忙，陈零初又是陈相的独女，便也没说什么，但昨夜颜皇后的几句话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去探一探他的态度。公孙衍勉强收拾出一副笑脸，身边的侍女也带上了标准的微笑，两人一前一后停在殿外，待大太监弯着腰恭请她们进去才又迈步。
　　“儿臣参见父皇，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景帝不是勤勉的性格，这时却也起来处理朝政了。他伸手招呼公孙衍过来，手心的热度让女子刚被秋风吹过的手有些发痒:“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你要多穿些。”
　　“谢父皇挂念。”少女盈盈一拜，“如今局势尚不明朗，边疆苦寒，百姓饱经流离之苦，定宁身为一国公主，身居后方能做的很少，前些日子去寺庙为百姓祈福，如今也应当和百姓将士同甘共苦。”
　　景帝点点头:“你有心了。”他一招手，大太监李公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帘后，“定宁难得有空，陪朕一起用早膳吧。”
　　公主在侧，李公公特意叫御膳房加了一盏冰糖炖燕窝。十几样粥食点心一一呈上来，公孙衍满脸小女儿天真:“若是国家安定，父皇就不必这样日日忧心，定宁每天都能陪父皇一起吃早饭。”
　　景帝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定宁对北疆可有看法？”
　　公孙衍想了想:“听说北疆多蛮夷，是少数民族集合的国家，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凝聚力，一口气直取我国咽喉；但北国苦寒，想来正是因为冬日亟近，才着人前来商讨停战事宜的。”
　　“定宁说得没错。虽然草原之人尚武，但特色文化也很有趣，草原上更是有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和资源。若是能为我大汉所用，不失为一桩美事。”
　　公孙衍只当听不懂他在暗示什么:“父皇已经决定打回去了么？”
　　景帝沉默半晌:“定宁身为公主，可有以一女之身换万民安宁的觉悟？”
　　公孙衍定定的同他对视两秒，随后放下筷子跪伏在地:“儿臣愿领兵关中，不惧马革裹尸，只愿与大汉生死同住。”
　　“胡闹，女儿家的，如何能带兵打仗。”景帝亲手扶她起来，爱怜的拍了拍女儿单薄的脊背，叹了口气，“公主金枝玉叶，留在大都也恐敌国觊觎，怀瑾前几日同我说起，公主生来就带着凤命要庇佑一方，不如叫你嫁过去以绝边患。只是你毕竟是朕的掌上明珠，不到最后，还是狠不下心走这一步。”
　　原来是公孙珩……
　　公孙衍泪光点点，感动的握住景帝的手。父女俩有说有笑有来有回的吃完一顿饭，景帝老怀大慰的去上朝，公孙衍眼角泛红的出宫。一出宫门少女脸上的笑就分毫也看不见了。公孙衍气得连衣服也来不及换，纵马一路直奔相府，没想到陈零初还被奸人带走去了青楼，只恨自己没进化成南汉剪刀手，一个个的豆沙了。
　　陈零初瞪着眼睛听她说完早上发生的事，心说怎么他还什么都没干剧情就已经有点偏移了。公孙衍恶狠狠的抓皱了桌布，握他的手力道却很轻柔:“我此番出来找你就是为这件事。父皇那样说就是已经意动了，那蛮子虽不一定愿意娶我，也有可能藉此羞辱一番，我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
　　“元娘，你给我出个主意，好么？”
　　陈零初其实很想说要么你跟我哥订个婚吧皇帝再大也不能夺臣妻嫁出去，还能顺道助力一下他跑路，但现在时机太巧，即使男女主真暗生情愫也没办法订婚，只好回握住她的手:“不会的，北疆那边很封建的，大巫没占卜出上上签是不会贸然同意的。”他思忖片刻，试探着开口，“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么？”
　　少女茫然的回望过来:“你说的哪句？”
　　“……”电波对接失败，陈零初假装自己不尴尬，自顾自的跳过这个环节，“我有把握不会让你和亲，前提是我和兄长得参加今年的万寿节。”
　　公孙衍不太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也识趣的没有多问:“父皇现在于心有愧，我去提起这件事基本能办成。”
　　话是这么说，她看上去仍是有些不安。陈零初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去安慰她，只好伸着两只手给她握着。公孙衍借着他的手平息了片刻，忽而柳眉倒竖道:“我还没问你今天怎么来了这里？”
　　“……”实不相瞒，他也不知道。
　　陈零初牵起她往旁边房间走:“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难得人齐，我们来好好商量一下。”
　　吴畏暂且不在，不知道去哪个角落出恭了；于野照旧是掀上房顶，留陈凤出一个人欣赏红袖招的龙井酥和大红袍。陈零初开门见山:“这次的万寿节，景帝恐怕就要确认太子归属了。”
　　陈凤出端着杯子的手一顿，表情仍然温和:“零初何出此言，太子的归属，不是从来就定了么。”
　　景帝子嗣单薄，这种单薄无关宫斗，主要体现在孩子的平均质量上，要么就是像莺妃的二皇子一样早夭，要么就是像三皇子一样先天残疾和生母关在一处，除了柳贵妃所生的大皇子和那些不成气候的皇子，剩下的只有“难当大统”的公主公孙衍。虽迟迟没有宣布太子圣旨，但显然有资格竞争皇位的只有公孙珩一人，何况如今景帝已经开始让他参与朝廷事务着手建立功绩了。但陈零初眼神明亮的打断了他的话:“我说大皇子会被封太子，是因为定宁有可能被要求和亲。”
　　陈凤出的眼神一下子转移到公孙衍身上，后面抿着嘴唇没说话，显然她们刚刚在商量的就是这件事。陈凤出放下茶杯:“零初不妨有话直说。”
　　陈零初目光直直的看进他眼睛里:“兄长认为大皇子是明主么？”
　　青年沉默片刻:“皇家的事，不是我等能轻易置噱的。”
　　“我不太了解珩殿下，但任何一个明事理重亲缘的人都不会设法让自己的姐姐去和亲。”陈零初义正言辞，“就像我不会让你去和亲换安稳一样。”
　　陈凤出一口口水呛在嗓子里，公孙衍两眼望天假装自己没在笑。陈零初清清嗓子，还未开口一杯水就送到了嘴边，一抬眼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吴畏:“……”
　　陈凤出反应极大的把那杯水夺过来一饮而尽。
　　陈零初一垂眼发现他袖口沾了些灰，没说什么示意他坐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可慧贵妃的母家是将军府，眼下正是用得到他们的时候，父皇恐怕不会为了我得罪他们。”
　　“颜皇后母家是左丞相府，如果想推你上位，目前唯一的问题在于没有兵权。”
　　陈凤出神情严肃起来:“这不是小事，零初确定要带着整个丞相府站队么。”
　　陈零初丝毫不惧:“现在不站队，等北疆的军队打下来而大皇子靠不住的时候就晚了。景帝尚没有心气回击，珩殿下比定宁还小两岁，虽是柳将军嫡孙却一日战场也没上过，必不可能带领军队收复河西关北。你知道鲶鱼么？南汉就是因为缺少一条鲶鱼，所有地位都遵循祖制向下传没有半点挑战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北疆的皇帝是御驾亲征统领的草原十六部，太子是每十年的草原大会比武比功绩选出来的，你懂什么叫狼性企业么？”
　　陈凤出被他突然暴起的气势震撼到了，好片刻才开口:“中原没有狼。”
　　于是站起来的陈零初又坐了回去。
　　吴畏在一旁侍立着，当着陈凤出的面没再动手动脚，安静的扮演一棵称职的柱子。
　　陈凤出品味了一下妹妹的话，只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何况公主本人和一个不想跟的流民还在场。他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岔开话题:“方才我说学里的算学博士想见你一面，你最近可有空？”
　　“我一直闲得很。”
　　“那好，我回去跟母亲说一声，改天让你们见一面。”
　　他站起来就要走，陈零初只好拉住他衣角:“月华说母亲去参加什么赏菊宴了，不在家里。”
　　“赏菊宴？”陈凤出眉毛一挑，“姨母……她都不怎么出门了。”
　　陈零初如今已经知道中间还有一个故去的莺妃，很顺畅的就接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结识了新朋友。”
　　陈凤出没做太多思考:“可能性不大。”他安抚性的摸摸妹妹的发顶，“这个龙井酥没有宫里做的好吃，你叫公主殿下从家里给你带点出来。”
　　陈零初无力吐槽现阶段男女主的关系规格，摆摆手叫他赶紧走。陈凤出前脚刚走后脚公孙衍就亲亲热热的靠过来:“好元娘，之前你和我提到榕城布防有失，我回去看了几回没看明白，你能不能给我再讲讲，我觉得谢副将及时回防没什么问题，为什么你说他应当带队进军河西呢，河西不是已经被占领了么？”
　　什么榕城，什么布防？
　　脑内1122在紧急翻书，陈零初眨巴眨巴眼睛说瞎话不打草稿:“定宁得自己想明白才是真的明白，这问题留着你自己再思考一下，实在想不明白再来问我——”抄起一块龙井酥就塞进她嘴里，陈零初面带微笑，“公主要懂得劳逸结合，都来红袖招了我就给定宁讲一个从前有座山的故事吧，话说从前有座灵剑山哪……”
　　少年忙不迭转移话题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公孙衍有些茫然的咬一口闺蜜喂过来起酥不够好的点心，暂且把心底的疑惑搁置，一边的男人则沉了眼神，回想起鹫鸟带来的话语，眸光晦暗不明。
　　陈府……陈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