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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雾(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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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妹,你可别笑。从前我一时兴起,教她读英文情诗,她偏用戏腔念出‘西厢记’词句回应。”沈自津低低地笑了一声,思绪被无限拉长,“不过真是奇怪,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期待见到她,得空便带她去逛百货洋行,给她买衣裙首饰,约她看皮影戏……可她偏生有一个食人肉的母亲!知道我的心思,到晋城来大闹一场,煽动群众,大放厥词,要我对她的独女负责。
“事情虽被父亲压下来,可我却知道,我再不能光明正大去戏院点名要她唱戏……后来一日,她独自来公司找到我,对我说,沈四少,我要的你给不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揪着疼,你知道吗七妹……从前她总是亲切地喊我‘元疏’,那日,她喊我‘沈四少’……她临走时抱住我的力度,转身时疏离的眼神……我没有一点办法……”
深深的无力感将他席卷,太多的话如鲠在喉,他心口万般绞痛,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侬湘知道后来的事,便是报刊记者拍下了他们相拥那一幕,发表在了花边头条,父亲勃然大怒……
“那么四哥,你打算怎样办?”
她的四哥,第一回在一个人身上倾注了所有,最后却是不得善终的结局,他怎会甘心?
“小七,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
“我……我不知道……”侬湘知道自己没法替兄长做决定,咬咬牙,心脏痛痒难耐,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捏住。
“我想过,带她走。”
侬湘怔了怔,可转念想,这样疯狂的举动,的确是兄长能干出来的事儿。带她走,远离世俗,远离喧嚣,远离一切可以阻碍他们在一起的因素,可是……
“可是,溢之怎么办,手底下那么多弟兄怎么办?”自津从未感到这样无可奈何,今日见五妹高高兴兴出嫁,他不是没有欢喜,只是被关在柴房这些天,他整个人被悲伤淹没,再想不到其他的事。
“七妹,你走吧,别被父亲发现了。我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四哥,我要说的,还是那一句,无论你怎样抉择,我都支持。”
侬湘说完,再没听到里面传来声音,便提起地上的红木食盒,转身离开。
一路上心脏砰砰直跳,下人们喊她“七小姐”,她都没有回应,直到回到房间喝了一口白茶才平静下来。
她和四哥都知道,她支持是没有用的。就算全家人支持,父亲不同意,也是没有办法的。可她只能这样安慰着,事事难两全,就看四哥怎样抉择了。
他们这代人,追求自由恋爱,却被家族要求门当户对,否则绝不被长辈允许。这样,也算自由么?难道要像三姐侬意那般,成为军政连结的工具,同一个全然不了解的男人成婚,才算孝顺懂事么?
今后四哥该怎么办……她和砚知又该怎么办呢……
稍微收敛了情绪,侬湘忽地想起,二表姐清姿今日离开前说,三日后她就要同丈夫萧致远出发回汉口了,而那日恰好是五姐侬云回门的日子。
脑海中回忆起小侄女朵朵可爱的婴儿肥小脸儿,她不禁微笑,当即决定在他们出发前给未出生的小囡或小侄做一个围嘴。
隔日,不见太阳,天气却格外闷热,短暂地吃过午饭,侬湘在房内专心做着小婴儿围嘴刺绣,用力得脑门儿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时不时便要用手帕擦拭一下。
棠枝拿着竹扇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不一会儿便躺在了贵妃榻上,伴着屋外阵阵蝉鸣声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侬湘正专心拿着针线,忽的看见窗外头德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她赶忙将食指立在嘴唇前,眼神示意德顺。
德顺瞧了眼贵妃榻上正睡得香甜的棠枝,无声地笑了笑,凑近些小声说:“小姐,方才老爷带了人进了后院柴房,出来后,四少爷便被放出来了。”
“四哥可有受什么伤?”
“没有,听陈妈说是什么……想通了?”
侬湘刺绣的动作停了下来,将绣花针插入深紫色缎面,收回了手,抬眸看向窗外。
高高的红色围墙上覆盖着绿色瓦片,围墙内假山环绕,池水潺潺……偌大的沈府,景致虽美,生活富足,却困住了四哥,困住了三姐,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
四哥终是选择还白小姐一个自由。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她了?
四哥努力想脱离家族掌控另谋出路尚不能摆脱,更何况是她?毕竟她尚在闺阁之中,并没有和父亲母亲抗衡的本事……
她不禁有些伤感。
三日转瞬即逝,这日是侬云回门的日子,一大早,侬湘便被棠枝叫醒说五姐侬云回门了。
她赶紧起床穿戴好赶往梅园,院子里,侬云正和二太太站在小池边一处阴凉地儿说着什么话。
侬云少见地穿着一件大红色旗袍,梳着一头优雅又妩媚的的手推波,正如她张扬的个性。
连宜珍最先瞧见她站在门口,便招呼着:“湘儿,怎的站在门口不进来?快来瞧瞧你五姐!”
侬云回过头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鼻头泛酸。三日不见,五姐便打扮成了这般少妇模样,发饰、项链、耳环、戒指,没有一件是不华丽的。
她想起上月,就在半个月前,她还穿着她素日最爱穿的洋裙礼服同她的丈夫在翰廷公馆舞厅旁若无人地跳起舞,跳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
“五姐……”
千言万语堆积在心头,侬湘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明明同五姐三日未见,却仿佛隔了三年。
侬云拉过小妹的手,脸上带着浓烈又灿烂的笑意:“七妹,五姐希望你也能幸福……”
听着五姐真挚的祝福,她霎时间红了眼眶。
在这个时代下,莫大的自由恋爱谎言下,她怎能幸福呢?她要如何幸福呢?
可她不忍五姐担忧,便极力抑着泪,扯出笑容狠命点头。
下午,二表姐清姿便要出发回汉口,沈家上下只有侬湘一个人相送,虽然荣氏此次破例让侬湘出门,却也派了几个侍从跟随。
上海北站内,当侬湘将暗紫色缎绣五毒纹围嘴交到清姿手上时,抬起头,却见表姐的眼圈完完全全地红了。
清姿轻柔地拢了侬湘的碎发到耳后,喉咙像被堵住一般,眼中的泪水随之无声滑落。
侬湘见状,眼里也渐渐聚起水雾,说:“二表姐,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好,好,我不哭……”清姿拿出手帕将眼泪擦去。
萧致远身穿黑色风衣,戴着灰色礼帽,提着老式棕色皮箱从不远处走来,亲昵又自然地揽过夫人的肩膀,见两表姊妹这副情形,打趣道:“怎的姊妹俩一言不合哭起来了?之后小囡……或者小囝的满月酒,侬湘可不要推脱,准要来啊!”
“嗯,我一定到!”侬湘稍微抬头,努力地睁大双眼,极力控制着泪水不往下掉。
“夫人,该出发了。”萧致远刻意地放柔声音,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引出清姿的泪水,接着又拿过清姿的手袋和装着围嘴的黑色丝绒礼盒,
清姿向前一步抱住侬湘,轻声说:“侬湘,保重。”
侬湘在温暖的拥抱中,闭上眼,无声地点头。
随后清姿走向不远处的丈夫,两人牵着手一同走向车厢,在走进车厢前,清姿回过头向侬湘挥手。
侬湘也回应着向表姐挥手,身上还留有方才拥抱后的余温,心中满是怅然。
怎么这些个日子,她总是在送别?先是大哥,然后是五姐,再后来是二表姐……
人生怎的有那么多个离别?
她最近总是感慨颇多。
砚知……现在又在何处?在做什么呢?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见小姐伤感的神情,棠枝在一旁不忍地出声。
“嗯。”侬湘点点头,目送着呼啸而去的火车,车轮划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毫无章法的声响,正如她此刻的状态,心乱如麻。
侬湘走出火车站,正寻找着司机康叔,忽地见一个穿着露趾布鞋的报童挥舞着手里的灰黑色报纸,蹦跳着从身边经过,嘴里喊着:“今朝《玲珑画报》,两个铜板儿看沈家四少爱恨纠葛!”
听见“沈家四少”这四个字眼,侬湘忙让棠枝叫住报童。
报童接过铜板塞进随身口袋中,十分欢喜地抽出一份崭新的报纸,又蹦跳着走开。
侬湘摊开报纸焦急地寻找着,忽然目光停滞在一处,抿紧唇瓣,思绪像是向很远的地方飘去了……
棠枝见自家小姐呆楞的反应,凑过去一瞧,瞳孔骤缩,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惊。
侬湘紧盯着报上封面的加粗大标题——《沈上校次子与沪上名媛马氏即将喜结连理,戏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计划落空》
正文则是花边小报惯用的方式,将实情夸大其词,一面讽刺着浪子无情,一面怜悯着戏子苦命,更是可怜马家小姐,年纪轻轻便要嫁给一个花边人物。
报纸上散发出的油墨味分外刺鼻,侬湘紧皱着眉头,不由得心头发慌,司机康叔从不远处走来她也没察觉到。
康叔挠挠后脑勺,抱歉地说:“对不住,七小姐,让您久等了,方才我实在忍不住,便去茅厕解手了,没想到您这么快出来……”
侬湘摇摇头,苦涩笑了笑,对康叔说:“没关系,康叔,我们赶快回去罢。”
她要回去,她要问问兄长究竟是怎样想的?怎么能在心里装着白小姐的情况下,耽误另一个女子?而马小姐,她从前在宴会上见过几回的马家小姐马秋芙,是个十分温柔、懂礼数的实打实的大家闺秀,可她明知兄长和白小姐的事,怎还愿意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