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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雾(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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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沈府后,侬湘匆忙赶到东厢房,却不见沈自津的身影,东厢房的小厮福顺这才告诉她,兄长一个时辰前已经驱车出府了。
回到房间,侬湘叫棠枝把门窗全部关上,只掌了一盏灯,拿出报纸放在书桌上。
方才在车站她便注意到报童的神情不太对劲,时不时打量着她,见棠枝买下报纸时报童那副欣喜过望的表情令她有些生疑。
当手指触摸到报纸中部时,她感觉到一块坚硬的类似纸张的东西夹杂在叠着的报纸中央,恰好验证了她的猜测。
于是当她将报纸徐徐展开,看到一张折叠的信纸正被包裹在报纸里时,她全身的血液上涌,心脏就要炸裂开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容地将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她最熟悉的行书字体。
上面写着靳砚知苍劲有力的字迹:“侬湘:见字如晤。一个礼拜后,我将远赴美利坚留学,在这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八月初六,一时,竹安居饭馆,届时我将在二零四雅间等你。”
短短几行字,侬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把棠枝吓了一大跳,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侬湘像是没听见似的,颤抖着双唇,手指用力地攥住信纸一角,薄薄的纸张顿时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褶皱。
“他要走了。”片刻后,她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谁要走了?走去哪里?”棠枝不明所以,见自家小姐这副样子,心想必定是遇到让她十分忧心的事了。
侬湘顿觉喉咙被锁住了一般,讲不出一句话。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在柔嫩如水的脸颊上轻轻留下一道水痕,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信纸上,信纸上的字迹瞬间晕染开,模糊了一片……
棠枝赶紧掏出绣帕,上前替她擦着泪。她从未见小姐哭成这样,像断了线的纸鸢似的,止也止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拿起信纸便直冲冲向屋外走去,棠枝瞧她这架势,忙跟在身后不敢出声。
她直奔着庆坪园而去,到达父亲的书房门前,敛气屏息,对着木质门敲响了三声。敲门声微弱,此刻听来却如雷贯耳。
今日是五姐侬云回门的日子,想来父亲定是会在府里的,她必定要来问个究竟。
“父亲,您在吗?”她紧贴门前,带着浓浓的鼻音,尽量放平声音询问。
也对,她的父亲是最繁忙的,五姐已走,这时怎可能会在家?侬湘转身,刚要离去,书房门蓦地从里面打开了,发出“吱呀”的呕哑声响。
她心下一横,对棠枝吩咐道:“棠枝,你就站在门口,等我出来。”
棠枝只是木讷地点头,眼里尽是关切,却也只好目送小姐进了书房。
侬湘走进书房,沈庆忠正在书桌前站着,身子略微弯下来,练着毛笔字,落下的每一笔都循规蹈矩,收放自如。随即她看到父亲的随从蒋纬洽也在房内,便提上一口气叫道:“蒋伯伯。”
“七小姐。”蒋纬洽恭敬叫道,向沈庆忠告辞后,便退出了书房,顺带关上了房门。
她尽量平复濒临崩溃的情绪,直视着她从前最惧怕的人,问:“父亲,四哥他好不容易扛起一番事业,你何苦逼他?”
沈庆忠慢悠悠地搁下毛笔,双手将宣纸拿起来欣赏着。
寂静持续了有那么一分钟,沈庆忠抬起眼皮,面色冷峻地瞥了她一眼,将宣纸放在书桌上用镇纸压着。
铜镇纸落在书桌上发出的巨大声响,她的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我原以为,你是所有孩子中最听话的。”沈庆忠森然的声音响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这样说。
侬湘心头一凉,不管不顾地问:“四哥他……”
“我给过他选择。”
这句话在她听来那么冷,那么无情,像是完全同他没关系似的。
沈庆忠见小女儿不讲话了,忽地笑了声,道:“湘儿,我和你母亲,绝不会同意他娶一个戏子回家。我给过他选择,要那个戏子,还是要晋城。他选择了后者,不过竟还要求我给那戏子一大笔钱,自立门户,那戏子倒是个有骨气的,不肯收下。更可笑的是,她母亲得知后便立马代她收下了,说要买下一家成衣铺自己经营。”
侬湘怔了怔。有一瞬间,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倘若兄长执拗,白小姐嫁进沈家,定会受尽屈辱和白眼,日子断然不会好过。如今兄长放她自由,今后也算衣食无忧,若是后来说不准再遇良人,也是一番造化。
只是她的兄长,不知多久才会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马家小姐更是无辜,婚后要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恍恍度日……
“那么,砚知呢?”
“你知道了?”沈庆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看向他的小女儿,声音肃然而冷冽。
屋内的西洋挂钟发出“滴答滴答”声,不停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沈庆忠骤然开口:“湘儿,你的婚姻,我自有打算。我知道,你看上了姓靳那小子,可他并非你的良配。我沈庆忠的女儿,怎能嫁给一个区区小茶楼老板?”
她知道,父亲的下一句台词便是: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可是!可是……那是她自己的婚姻,要和人过一辈子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更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强忍着泪水,声线都在颤抖:“父亲,我从前没发现,你竟这般冷漠。”
尤记得生母孟馥希在世时,父亲是常常到松园瞧她的,幼时印象里的父亲总是和蔼慈祥,常常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他的脖颈上,也会亲昵地喊她“小囡”。自娘走后,父亲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将她安置在西厢房,鲜少再去瞧她,而后来,送进梅园二太太连氏母女房间的东西渐渐络绎不绝。
她不是没有怪过,只是后来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了。父亲是该这样对待她的,这都是她应得的……
“湘儿,同样的,我给过他选择。你,和前途,你猜——他选择了哪样?”沈庆忠提高了音量,带着某种压抑的嗔怪。
答案昭然若揭。
同兄长一样,他选择了后者。可他同兄长又不一样,兄长尚有选择的余地,他却根本没得选,与其选择前者空手而归,不如让她发挥点价值,换一个前途……
尽管父亲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摊在她面前,她有一瞬间还是不愿相信,她爱了这么久的男子,竟会因为前途弃她……
“我允许你去见他,我会同你母亲说——但是,是最后一面。”
自那日从庆坪园回来后,棠枝便发现自家小姐整日魂不守舍,从前她最爱捧着书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如今除了看着那只旧纸鸢发呆,便是坐在书桌前练字。
德安德顺问及她,她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三人也不敢贸然打扰,只是这样跟着压抑地过了几日。
八月初六这天,一辆福特T型车从沈府车库开往竹安居,却不曾想经过燕喜大戏院那条街道时道路极其拥堵,似乎是警方在调查什么事。
侬湘撩开车窗帘子,只见戏院前一处围满了人,唏嘘声此起彼伏。
车子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她这才看到那处空地中央,一个中年妇人躺在血泊之中,她满脸是血,血迹在她的身下摊开,叫人触目惊心。
妇人的身上趴着一个化着戏妆,身段姣好的年轻女子,正放肆地哭着。
一列汽车的最前方是一辆黑色别克,车头上有一滩暗红色血迹,离车不远处,一个穿着西装的像是肇事车主的男人正在同警察交涉。
想必这里是发生了车祸。
侬湘暗自叹息。
自汽车行业兴起,汽车撞黄包车或行人的事儿便时有发生,如今亲眼见到,骇目的同时,心头更升起悲悯。
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线,维持着秩序,在警察的指挥下,不一会儿道路便通畅了起来,在驶过戏院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她向后瞧,揉揉眼反复确定,那人,的确是她兄长沈自津。推搡的人群中,兄长定定地看着警戒线内哭得歇斯底里的女子,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豁然明白,趴在那老妇人身上的女子兴许就是白小姐,真是可怜……
她深知一个女子无亲无故在上海生活有多么不易,若不是生活使然,谁会愿意在这戏院里讨生活呢?
汽车稳稳地停在竹安居饭馆门前,侬湘收了收复杂的情绪,在棠枝的搀扶下下了车。今日出门,她身穿一条淡蓝色马蹄领丝葛袄裙,脖子上系着一条白丝巾,低调又不失大气,再加上一个丫鬟和几个侍从跟在身后,偌大的排场引得街头纷纷侧目。
侬湘走进饭馆,只见陆掌柜慌忙迎上来谄笑道:“七小姐这是要找人,还是订包间?”
“陆掌柜,你去忙你的罢。”
陆掌柜连连称“是”,悻然走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木质阶梯走上二楼,二零四雅间门前。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仿佛每一次来,都是不一样的感觉呢。第一次来,是心上人没能赴约的忧伤,第二次,是和心上人短暂重逢的喜悦,而第三次……她却说不准了。
她回头吩咐棠枝和侍从们:“你们就守在门外罢。”见侍从们互相对看,面露为难的表情,她又继续道,“我不会逃的。这么小个地儿,这又是二楼,难道我跳窗不成?”
含笑的目光扫过,侍从们纷纷垂下头。
她却不管他们了,缓缓推开包间门,轻巧的木门似有千斤重。包间里,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