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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雾(十一)   靳砚知 ...

  •   靳砚知穿着黑色长袍,面带柔光地看着她,看着她回身关上门,看着她款款走到他身前站立住,看着她略显憔悴的美丽脸庞上疏离的神情。
      “砚知,我都知道了。”
      侬湘从未想过自己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那样冷,冷得就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
      靳砚知看着她的表情,便觉得她好似离他很远了,他已触手不及。
      “侬湘……”
      “你先别说,听我说。”靳砚知欲要开口,却被侬湘沉声打断,“我父亲是个硬心肠,就算他们限制我自由,不让我出府,明确表明立场不赞成我们在一块儿,我也从未想过要放弃这段感情。”
      靳砚知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她看向他的眼神让他害怕,毫不掩饰眼底的失望。
      她回复心情片刻,转而用平淡的语气说:“砚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她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一瞬间变得分外明亮,不等靳砚知回答,自顾自地说:“你到学校里来看知瑶,她向我介绍你,说你们兄妹俩自幼父母便不在了,是你将你的受教育机会让给了她,一直经营着父母留下的茶楼,供她读书。于是第一次见,我便格外欣赏你。后来你来学校的次数多了,我们熟络起来,你的风度、气韵渐渐吸引着我,欣赏不知何时变成了爱慕……于是当那一日,我们三人一块儿去放纸鸢的那一日,我们并肩走着,趁着知瑶跑在前头的时候,你突然问我要不要和你在一块儿……砚知,你知道吗?那日我有多欢喜,前几日读完那封信之后,我的心就有多痛……”
      “对不起,侬湘,对不起……”靳砚知一遍遍地道着歉。如今除了道歉,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一顿,都不要她像现在这样,像个陌生人在他跟前冷静诉说。
      窗外洒进来的日光有些刺眼,照在她脸上,映出她洁白的脸庞,温暖如常。
      “我想过的,砚知。我想过就算放弃沈七小姐这个身份,同你一道经营茶楼也是好的,再有知瑶这个小妹,一定会很幸福……”
      当这个想法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时候,侬湘也觉得自己疯了。生母去世后,她渴望的爱,在父亲身上再也没有得到弥补,可是在这个家里,除了父亲之外,每个人都像是比从前待她更好。但她能够察觉到,那种好,是带着怜悯的。
      靳砚知看着她的侧脸,一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纯洁无暇,她的表情却在告诉他,他在她心里已经丢了份儿。
      “对了,你走后,可想过知瑶怎么办么?”侬湘直视他,眼神里的冷漠让他心惊。
      他缓了缓神,说:“沈司令会资助她,直到毕业。”
      侬湘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手袋,翻出那支玫瑰珐琅彩铜簪,搁置在桌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砚知,我不怪你,真的。”
      她面对他的目光已然让他模糊不清,那种坚定,那种释然,让他沉闷已久的情绪骤然落地。
      靳砚知知道,侬湘一直是这样的女子。她认定的人或事,不会轻易放弃,一旦叫她吃了心,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潇洒转身。
      “砚知,你有你追求梦想的权利,我也有选择幸福的机会——那么,我祝你,一路顺风。”她说完,转身要走,纤细手臂却猛然间被一只大手扯住。
      宽大的手掌按住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她回过神来时,他已将她紧紧抱住。
      略微嘶哑的嗓音在她的头顶沉闷地响起:“最后一次。”
      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将手搭上了他的背脊,无声地与他做出和解。
      靳砚知将侬湘松开后,便见从前那个满眼是她的女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伐不同于进门时,变得格外轻盈……
      他转头望向窗外,乌云不知何时已笼罩在大地,与黑压压的天空近乎融为一体,街道上绚丽缤纷的油纸伞交相擦过,门被合上时,他听到远处一道惊雷划过半空,顷刻间雨水倾泻,斜穿过窗户尽数砸落进来,地湿了一片。
      怎么那样应景?
      他失神地想。
      沈家竹园里,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儿里竹椅上乘凉,立在身旁两侧的丫鬟拿着蒲扇轻轻地替她扇着风,袭上面颊的热风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知了叫声扰得人心浮气躁。
      荣氏连着吃了好几颗汁水饱满的冰葡萄降暑,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昨日棠枝那丫头说,她家小姐病愈后又跟没事儿人似的,整日捧着各式各类的书看,像是永远看不腻,唯一和从前不同的便是不怎么爱说话了。
      那日沈家私人医师周医师恰好在松园给二太太连宜珍瞧完病,收拾药箱正要走,听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说七小姐晕倒了,便又赶忙前往西厢房为沈七小姐医治。
      待他赶到时,沈夫人荣氏正坐在七小姐的床边,手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眼底尽是疼爱。他给七小姐瞧过一番,照沈夫人的吩咐,注射一道葡萄糖盐水后又开具了阿斯匹灵,临走前嘱咐了几句,方才提着药箱离去。
      侬湘醒来后听棠枝说,荣氏母亲知她向来是不大喜欢喝中药的,嫌苦,便让医师给开了西药。她心下感激,知道荣氏母亲待她如同亲生女儿,这些年,她在她身上花费的心思并不比三姐的少。
      侬湘退烧后又躺了几日,在棠枝的监督下,每日按时服着药,就连饭菜都是厨房照吩咐单独送过来。
      期间荣氏每日早晚照例来瞧她一眼,见她有所好转,又不声不响地离去,不肯跟她说一句话。二太太连宜珍也每日来看过一眼,同她说几句话再离开。
      侬湘同靳砚知的会面,荣氏知晓了个大概。就连她也暗自赞叹,这沈小七是个拎得清的,别看她素日里安静内敛,竟是个颇有骨气的。今日姓靳那小子按老爷的安排,应当是要乘船出发去美利坚的什么大学。这一大早便听丫鬟们说七小姐把什么东西给烧了。
      对这个小女儿,荣氏不是不心疼的,她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小丫头是该想通了,如今一个礼拜过去,竟还是这样。
      她想,是时候去看看七丫头了,毕竟她未来四嫂就要登门拜访,这种状态可不行……
      荣淑英走入西厢房时,德安德顺不知到哪里去了,只见棠枝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乘凉,手肘撑着脑袋在石桌上,上下眼皮子打着架,就快要睡着了。
      荣氏的贴身丫鬟俭儿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叫了声:“棠枝?”
      棠枝惊醒,脸颊处被手指撑得绯红,见是大太太荣氏,她赶忙上前行礼:“大太太。”
      荣氏问:“棠枝,你家小姐呢?”
      “回大太太,在屋里呢。”
      闻言,荣氏抬脚向里房走去。房门开着,她的小女儿正专心看着书桌上摊着的一本书,瞧那封面像是外籍文学书。
      荣氏见她看得极认真,连她走进来都没有发现。她转眼瞧了瞧这屋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稍微环顾了片刻,她便发现那挂在墙头的纸鸢不见了,又想起早晨丫鬟们说的七小姐烧了什么东西,顿时心知肚明。
      荣氏沉吟片刻,随即故意咳了声,待见迟缓地抬起头,吓了她一大跳——她疼爱的小女儿,在这短短一个礼拜,竟瘦得有些脱相了。
      “母亲。”侬湘起身面向她。
      荣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手臂用力得像是要把她融进身体里一般。
      “湘儿,也就是一个礼拜……一个礼拜!怎的瘦成这样了?你五姐前几日来看过你,说你瘦了,我还有些不信……”荣氏心疼地说,转而回头质问棠枝,“棠枝,你家小姐这些天可有好好吃饭?”
      见棠枝欲言又止的答不上话,侬湘说:“母亲,您知道我的,每顿吃不了多少的……”
      荣氏的手覆上她略微凹陷的脸颊,指腹不断摩挲,怜爱地说:“我的湘儿啊……母亲该怎样说你才好?你可知道,这些天我为何不愿同你讲话?母亲恨你不争气!我苦心把你养大,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对待,可是你……可是你竟为了个男子,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世上男子这样多,何必栽他一人身上?”
      “母亲,让您失望了……”侬湘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心下涌起莫大的愧疚,眼里却看得出伤心,只道,“其实那日,我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洒脱的……”
      光是放平声音同他说话,便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那场对话,她一直在强撑着,脑子早已一片混乱。直到走出饭馆,强劲的风吹打在她身上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冷,上车后便在路上晕了过去……
      “湘儿,其实你早日看清也好。如今靳少爷已去美留学,你也应当向前看了。这婚事儿上,我和你父亲一个意思,总要瞧个门当户对的姑爷才好……”荣氏道。
      侬湘摇摇头,小声说:“不好,从此以后,我就待在母亲身边,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傻丫头!”荣淑英终于笑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哪有姑娘一辈子不嫁人的——对了,你四哥未婚妻马家小姐过两日便要来咱们府里,届时你好好打扮打扮,人家才觉得咱们重视……”
      “母亲,我明白的。”侬湘只是应着。
      尽管为兄长感到深深的遗憾,可是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报刊上已经刊登了兄长即将和马家小姐成婚的消息,兄长和马小姐的婚姻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她能做的,便是默默祈祷兄长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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