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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雾(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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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月前,沈家、萧家长辈一致同意水路迎亲。
七月初七这日萧家租招商局“河顺轮”整层客舱,插满汉阳兵工厂特制龙凤旗,并且聘请了英格兰船长护航彰显排场。
迎亲队还未到达之前,侬云已然凤冠霞帔,独自坐在屋里等待,手边是小妹昨日送来的新婚礼物。
她想,把这个也一并带走罢。毕竟她这个小妹,平时不声不响,年纪最小,也是最受家里人疼爱的,她对自己的心思,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今日过后,三日回门后,不知何时才能又见面了……汉口虽并不算远,可她曾无意间听说,父亲正打算将七妹嫁到更远的地方去,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次沈家嫁女,出手竟比上回还要阔绰,四十八抬红木箱,内置Leica相机、胜家缝纫机、康克令钢笔等等……尽显摩登。
沈五小姐被迎亲队伍大张旗鼓地接走了,荣氏和连宜珍相拥着,一边拭泪,一边紧跟着迎亲队伍,直到队伍上了船,直到船从水面消失……
当侬湘看到五姐戴着鲜红的盖头一步一步地跟着丈夫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时,竟有些想哭出来的冲动。不过,在这之前她答应过她,不要哭……侬云是顶不喜欢她哭哭啼啼的……
她明媚阳光的五姐,从今日起也要为人妻了。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有些抵触婚姻。婚姻,不是让人变得更加自由吗?为何清姿表姐从清纯少女摇身成为拘束少妇,而活泼开朗的五姐在出嫁之前更被要求要刻显庄重,收敛天性?
后来,在另一个人的劝解下,她便想通了。多年后,她仍能时常回想起当年那个人对她说:“侬湘,她们是幸福的。”她便豁然开朗。
原来,她们都那样勇敢,勇敢到可以为了一个男人,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自由。只是那时二十岁的她,尚且还做不到这一点,她无法将自己捆绑在一个男人身边,更做不到始终围着别人转圈。
再回到沈府时,满世界的红色装饰还停留在五姐走时的模样,侬湘心里却空落落的。
大哥回来两天便又走了,尽管战况有所好转,想必十分辛苦;五姐奔向了她自由恋爱下的文明婚姻,不久后将要同丈夫远渡西洋,开始蜜月旅行;而四哥沈自津,几日前却不知为何被父亲关进了后院柴房。
直到今日五姐出嫁,在连宜珍和五姐的苦苦哀求下,父亲这才准许放他出来,五姐被接走后,四哥便又被父亲派来的小厮关了进去。
具体情况侬湘并不了解,也不敢贸然替兄长求情,直到回到房后,叫来德顺,这才听德顺说,兄长是和燕喜大戏院的一个戏子纠缠不清,恰好被记者拍下,又被不知名花边小报登上封面调侃,父亲大发雷霆,命人将正在烟草公司办公的兄长抓回府,狠狠地将报纸摔在他身上后,不由分说地把他关进了柴房,并不准任何人给他送吃食。
沈自津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对她也还算不错,只是爱时不时逗她一下罢了。这几日回回从庆坪园路过时,却没有听见一次声响,想来他在这事儿上也是极执拗。
侬湘方才便注意到他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便被带走了,当下决定悄悄溜到后院给他送些糕点也好,随即叫来棠枝,拿来干净的食盒到厨房装了些新鲜糕点。
后院一直是堆放各种杂物的地方,鲜少有人去,枯叶落了满地更是无人打扫,正值盛夏,蝉鸣声此起彼伏,热风阵阵。
当侬湘提着食盒走到后院大门时,正见二太太连宜珍用手帕擦着泪,在贴身丫鬟红玉的搀扶下缓慢地向门口走来。连宜珍本来有痨病缠身,声声抽泣连带着肩膀一下一下小幅度地颤动,在烈日下更显得弱不经风。
见二太太这副模样,侬湘顿时心生怜悯。今日本是好天气,二太太平日是最温柔和善的,偏身子又弱,得荣氏格外照顾,如今女儿刚刚出嫁,儿子又被关入柴房,这会子一个都不在身边,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连宜珍双目通红,见侬湘提着红木食盒,便豁然明了,走上前拉住她的双手,用略带祈求的语气说:“湘儿,劝劝你四哥……劝劝他……这里怎能是他该呆的地方……”
侬湘自知,如果二太太都劝不动四哥的话,她去劝解的效果更是微弱了。思索再三,她还是点点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连宜珍安心一般。
连宜珍转身瞧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眸光又黯淡了几分,拍了拍侬湘的手,便缓步走了出去。
侬湘让棠枝守在后院门口,兀自走到柴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几下,叫道:“四哥?你怎样了?”
片刻后,从里面传来四哥沈自津些许暗哑的声音:“小七?”
“是我,四哥……你必定饿了罢?我来给你送些糕点,可是,我怎么给你送进去呢?这门窗都被锁上……”她看着柴房被木头片子严密封上的窗户,紧皱眉头,犯了难。
“我不饿。”
听四哥这沧桑的声音,她顿觉鼻尖泛起了酸涩来,哽咽道:“四哥,你何苦呢?明知父亲不会同意你和那位白小姐在一块儿的……”
她似乎听见沈自津笑了一声,却不带愉悦。
“七妹,那么你呢?你和你的靳老板呢?你明知父亲母亲反对,就要和他分开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侬湘思绪停滞,不知作何回答。
她并非觉得戏子有什么不好,只是,四哥若是执意如此,想必父亲从此以后便不会再给予四哥任何经济支持,沈家在晋城烟草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当初成立这个公司,便已经耗费了四哥莫大的心血。若是父亲威胁撤股,强制干预四哥妥协也未可知……
见小妹没有答话,沈自津便知是问到她的心上了,继续说:“七妹,当初晋城成立之时,父亲便利用职务之便,注资百分之三十股份,公司自主权受限……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家族继承权,咱们的父亲,何等高明,何等有远见……早知有这样一日……你说,那时他是不是就认定我想脱离家族,独自起家,打定主意要把我控制在掌心?”
她这下更不知怎样劝慰了,商业之事她不甚了解,只是她能隐隐猜到,父亲定是拿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威胁了兄长。
“四哥……”
“七妹,劝人之前,你先问问是否过得去自己心里这关。”沈自津自嘲地笑了几笑,靠在门上坐下,松动的门板内侧传来“嘭”的响声,“这么多年,我不过是想同溢之把公司经营起来,想着总有一天可以不完全依附家里,可是,如今却连自由恋爱都做不到!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晋城和她,我必须舍弃一个……”
她从未见过这样伤感的兄长。素日里他总是一副浪荡公子的做派,桀骜不驯,如今的他,宛若漂浮在空中的纸鸢,看似自由,随风摇曳,却有千万根丝线控制着它的方向。
“四哥,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沈自津愣了一瞬。他这个小妹,平时不争不抢,却是个极其有主意的,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如今他一番话就让她改变主意不再劝解是绝无可能,除非她一开始便打定主意支持他的决定。
沈自津心下一阵感动,轻叹了一声,向小妹娓娓道来:“那日我本是同溢之一道去替杨老板瞧瞧他新排练的戏曲,在我看来,戏台上‘崔莺莺’的扮演者表演得相当细腻,唱腔婉转动听,在一众角色之间格外突出。不曾想当我进到后台找寻杨老板时,却见她被训斥方才的表演颇为软绵无力……七妹,我不懂戏,可是我怎能忍得了如花似玉的女子难堪?于是我走上前去制止杨老板,杨老板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你说可不可笑?若不是我姓沈,早被轰出去……”
“后来,她追着我出来,向我道谢。我看着她卸下妆后白净的脸,纯洁得像绽放的栀子花,周身仿佛也萦绕着栀子花香……我听见自己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脸红着不肯答话。我知她是不好意思。可瞧戏台下这扭捏性子,却肯在戏院谋生,我心生好奇,几番追问下,她终于说,她叫白秋池,‘巴山夜雨涨秋池’的那个秋池……她和我曾交往过的女子都不一样,那些富家小姐、沪上名伶的谄媚讨好,欲擒故纵的把戏让我心生厌烦……可是,唯独她,看向我的眼神那样纯粹……后来我竟鬼使神差地时常一个人开车到戏院听戏,出高价点名要听她的戏。再之后我也瞧出秋池的心思,索性去得更频繁……”
他在讲到心爱女子时,声音那样轻,那样缓,侬湘知道,四哥此时的眉眼定是极温柔的,她本对旁人的情爱不甚感兴趣,现下竟也耐下性子听着这出浪子回头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