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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雾(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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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湘为痴情女子轻叹了一声,不曾想谢廷敬忽然转过头,隔着屏风,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她心下有些慌乱,可叹息声那样小,他也听见了?她已经做好被揭穿的准备,却见谢廷敬又扭过头,直勾勾地看向冯知瑶,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生硬地道歉:“抱歉,我从未想过要同你发展什么恋爱关系。”
不留一丝余地。
冯知瑶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语气逐渐激动起来:“你一定要这样绝情?竟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何必呢?”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我没想到,你竟然心狠至此!谢廷敬,你很好……很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冯知瑶说完,失神地转身疾步离开,矮高跟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又急又响,在黑暗中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侬湘有些许惊诧,这谢三哥竟和冯家小姐……又回想起今晚这宴会上这两人也是一同跳过舞的……
怎的这般奇怪?分明是旧日暧昧的关系,却仍能面不改色地一同跳舞。
这本不关她的事,她也无意做一个偷听者,可现在这些全被她听到了……她有些懊恼,应当一开始的时侯就出现打断他们的。偷听并非君子行为,她更无意知晓他人的感情隐密……
片刻后,只见谢廷敬终于起身,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侬湘这才想起自己到浴室是要洗脸的,只是方才撞见的激烈谈话已经让她酒醒了一半。
她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拍打,而后拿出手袋里的卸妆用具,将由于天儿热而黏在脸上地妆容卸下。走出浴室后,趁着窗外洒下来的月光,摸索着找到了休息室的吊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骤然亮起,侬湘仍觉得头有些昏沉,重新躺回那个沙发上,若不是四周弥漫着的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她都要怀疑方才的一幕是不是自己喝醉了酒看到的幻象……
第二日大早,照沈家大太太荣氏的吩咐,陈妈往西厢房端去了一碗醒酒汤。
侬湘喝下汤药后缓了缓,这才从陈妈口中得知东南边境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父亲沈庆忠整晚未归,谢家三少同其父谢司令昨夜便飞离了上海,回了奉天。
这段时日沈家所管辖的东南地区并不安稳,时不时有外敌骚扰边境。有报刊发表——“昨夜,翰廷公馆歌舞升平,东南边境几个重要地域屡遭重创。”言语间尽是讽刺,一时间舆论纷纷声讨,指控沈家对沿海边境不管不顾不作为。
东南临海,更是船运要塞,与外贸交易息息相关,若是失去这些沿海要区,许多外贸交易难以进行,工业产能损失惨重,整个东南地区经济下滑,必将在引发底层生存危机的同时,造成地方势力倒戈……
沈自洲由于将要被派遣总司令一要职,上级给出明确指令,任命他作为代理司令,接替父亲的位置,即刻调整前往东南边境坐阵,歼灭敌军后,方能回上海复命上任。
陈妈说沈自洲此时还未出发,侬湘想无论如何都是要送一送的,只是荣氏母亲怕是要哭花了眼……
果然,当侬湘带着德安德顺匆匆赶到荣氏所居住的竹园会客厅的时候,见老妇人正紧紧握着大儿子的手舍不得放开,一面用手帕抹着眼泪,一面哽咽着说:“怎的这样急?刚回来,便又要走……”
侬湘瞧着大哥一身戎装,不自觉也红了眼眶。战场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剑无眼啊……
两年前俞家大表哥俞怀仁奉命前往新疆指挥坐阵,一去不复返,只被抬回一具冰冷的尸体。俞家大太太孟轻竹与侬湘生母孟馥希系孪生姐妹,当侬湘坐着火车赶到重庆时,姨母早已哭晕了过去,接连几天皆是如此,醒后又晕过去,往复好几回,人瘦了一大圈,直至现在仍然沉浸在悲伤中,性情更是变得古怪难懂……
沈自洲见不远处乖乖站着的小妹也落下泪,朝着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打趣道:“母亲你瞧,我还没见过七妹流泪呢。”
荣氏扭过头,只见小女正站在她身后,眼中亦是闪着泪光。
“大哥。”侬湘走上前去,从袖袍中拿出一只定制的珐琅怀表,庄重地捧在手心递给兄长,“这是五年前你走后,我去洋行特意定制的怀表,一直小心保管着,想着有一天是必定要亲手交到大哥手里的。如今,我便把它交给大哥了。”
沈自洲接过怀表,有些老旧,的确像是几年前的样式,表盖内嵌着当年他远赴日本前同小妹的单独一张合影微缩相片子,表面刻着“早日凯旋”的楷书。
他记得这相片子是在他去日本前几日在照相馆拍摄的,小妹穿着学生装,蓝色短袄加黑色百褶裙,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而二十岁的他身穿黑色中山装,手亲昵地揽过小妹的肩膀,两人皆是淡淡地笑着看向镜头。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五年后自己回国不久,便要担此重任……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向下覆上小妹的头顶,柔声安慰道:“最多两个月……七妹,你且放心,大哥向你保证,一定在你生辰前赶回来!”
侬湘极力抑制住泪水,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少爷!”德安德顺向前迈了几步,同时叫道,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沈自洲沉声斥道,走过去分别抱住德安德顺,对他们吩咐道,“你们把七小姐照顾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如此……”
“是!”德安德顺站直了,声音洪亮地回应。
“大少,该出发了!”副官林长季急匆匆地从屋外跑进来,满头大汗,身上散发出一阵马汗味儿。
沈自洲抿了抿嘴唇,点头间,听荣氏正吩咐着贴身丫鬟俭儿和佩儿分别去往松园和东厢房将五小姐和四少爷叫醒,忙叫住她们,说:“母亲,让他们睡着吧,昨夜他们闹腾得狠了,想来是很累的,不必费这番周折。只是可惜,看不到五妹出嫁了……”
想起大哥仿佛自回来后便一直说“可惜”这个,“遗憾”那个,从未想过家人也缺席了自己人生中艰辛的五年,这些可惜和遗憾的发生,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他又能如何呢?
念及这些,侬湘只觉喉咙如同被钝刀搅动,发不出声响,偌大的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自洲拿起搁置在身边侍从手上的军帽不偏不倚地戴在头上,理了理衣襟和上衣下摆的同时对荣氏和侬湘说:“母亲,七妹,你们不必送了,车就停在大门口。”
“大哥,保重。”侬湘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已经沙哑了起来。
沈自洲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小妹,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门。
荣氏又抹了一把泪水,哭得泣不成声,颤颤巍巍跟着向前走了几步,远远地在后面喊:“洲哥儿,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沈自洲隐隐听见了母亲在身后的叫喊,强忍住没有回头。
自古忠孝难两全。
他不是不害怕的,即使在士官学校模拟过多次指挥作战,他回回拿到最高等级,可是在真枪实弹的战场,谁又说得准他沈自洲活得了几时呢?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他不禁回想起曾有一位华人教官对他说:“每一次上战场,都要当作最后一次,全力以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他们这些人,一生的使命,便是战场……
“沈司令!”林副官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为他打开车门。
沈自洲点点头,抻了抻军装上衣下摆,最后瞧一眼“沈府”牌匾,迅速上了车。
随着车门被关上,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离去。
马蹄声渐弱,侬湘调整好悲伤的情绪,上前扶住泪流满面的荣氏母亲,拉住她满是纹路的手,对她又像是对自己说:“母亲,大哥他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的……”
沈自洲赶赴边境后,侬湘仍被荣氏要求不得出府,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翻阅当日送来的边境战报,渴望查寻到大哥在边境的战况。得知目前战况良好,她方才稍稍放宽心。
这日待在府里闲得无事,侬湘便决定向棠枝学做些女红小绣品打发时间。
棠枝是自小便跟着她的,比她小两岁。记得她五岁那年的元月初一,同生母孟馥希一同上街游玩,路过一条巷口偶然碰见人牙子正打骂一个三岁的幼女,孟馥希顿时心头泛起怜爱,当即吩咐随从的仆人将她买下来。后来见小丫头长相实在是乖巧可爱,整日偏爱拿着一束海棠花枝跟在侬湘身后跑来跑去喊着“小姐”,三太太孟馥希便给她取名棠枝,留在了侬湘身边,成了侬湘的贴身丫鬟。
棠枝这丫头是个机灵鬼儿,有时做事又莽撞得很。在女红这方面,侬湘虽说毫无兴趣,却十分擅长,但同棠枝比起来,常常感到挫败。
下个月月初便是五姐侬云出嫁的日子,她想着五姐平时出手阔绰,血拼是常有的事儿,想要什么应有尽有,她倒是想送个不一样的新婚礼物。
想来侬云喜爱西方文化,夏天偏爱穿小洋裙,正好可以做一个珍珠缀绣手提包赠与五姐,应是别致。于是她马上叫来德安去一趟百货洋行购买制作材料,又喊来棠枝同她一起研究手提包的制作方法。
棠枝竟比侬湘明白得要快些,只是告诉自家小姐,这需要花好些心思才能制作完美。
可毕竟是素来疼她的五姐出嫁,花这番心思又如何呢?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罢!当日,侬湘便着手制作起来。
侬云的出嫁之日转眼将至,侬湘作废了好些个材料,才将最精致完美的手提包得心应手地做出来,尽管有些瑕疵,但总归是一番心意,还是与众不同一些。
她将手提包成品小心地包装好,放置在红木鎏金礼盒中,盒面特地请了人刻制“于归之喜”字样,衬里用了软缎防止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