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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雾(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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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七,这回你可不能拒绝四哥了!”沈自津拉过小妹细细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带着她走到一位长相方正的高瘦男人面前。
侬湘暗自打量,这人嘴角噙着儒雅的笑,身穿黑色西装,黑白格领带不松不紧地系着,看上去文邹邹的,一身斯文气质。
沈自津在一旁介绍道:“这是晋城烟草的老板,陆晋捷,是你四哥我多年的好友,近日刚回国接手晋城。”转而又朝向陆晋捷说,“溢之,这是我七妹,方才向你指认过的。”
她不禁心下赞叹,这陆老板看起来和四哥的年纪相差无几,留洋归来便是晋城烟草的老板,可谓年轻有为。
对这类人,她是不甚敬佩的。
她对陆晋捷颇有礼节地笑笑,陆晋捷也绅士地淡淡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别拘着了,溢之!”沈自津在一旁催促,“快邀我七妹跳舞!”
这样一来,侬湘反倒有些拘束了,这四哥真是……哪有刚认识就撺掇人家邀舞的?
可陆晋捷却像是经历过多次一般,大方且娴熟地鞠躬,向她伸出手,说:“沈七小姐,可否邀请你跳一支舞?”
在沈自津期待的目光下,侬湘点头回应,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搭在陆晋捷宽大的手掌上,随后两人一同步入舞厅。
行走间,她听见四哥远远地在身后说:“小七,你可别踩了我们密斯特陆的脚!”
她回头瞪了兄长一眼,见他挂着一抹邪笑,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舞厅内灯光迷离,名流云集,留声机放着《蓝色多瑙河》。
许久未跳交际舞的侬湘,在舞厅中并不逊色,从前在圣玛利亚女校她便上过基础舞课,后来更有洋人私教在府内教她和五姐跳舞,这些经典的曲目,她早已烂熟于心。
“七小姐,不像是不常跳舞的人。”头顶磁性的声音响起,一出口便是恭维的话。
商人就是如此,善于找话题打破沉默。尽管此时侬湘兴致缺缺,若不是四哥执意想要拉她跳舞,她可没打算和这个陆老板跳舞。
想了想,她还是回答:“密斯特陆说笑了,家里管得严,这些曲目是必须十分熟悉的,不然,母亲可饶不了我呢。”
陆晋捷配合地低笑一声,说:“看来,你四哥说得没错。”
“四哥他……说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反问。
“他说,他的七妹在家里是最听话的。他还说……”陆晋捷顿了一下,蓦地略微拔高了音量,音中带笑,“七小姐,准备好了!现在,该换舞伴了——”
她还未反应过来,陆晋捷手下已经稍微用力带领着她旋转。
待她缓过神来,抬眸一看,对面的人,竟变成了……谢三哥?
她垂眸,紧盯着谢廷敬胸前的怀表。她以为他这样的人是最不屑于跳舞这种社交活动的,不曾想他竟然会跳舞,并且舞步如此娴熟。
尽管心里因为昨日的事还有些耿耿于怀,想着大哥并没有追究什么,她还是礼貌地问候:“谢三哥。”
谢廷敬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面前女子的表情突然从别扭瞬间转换成了狡黠,随后,他感觉到他的脚上被轻踩了一脚。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意味。
“对不住对不住……三哥,我不是故意的!”侬湘慌忙道歉间,又紧接着“不小心”踩了一脚。就当她要踩上第三脚时,谢廷敬就像知道她的路数一般,在她踩下之前,提前收脚,倒叫她踩空了。随后第四次,第五次……竟然都落空了。
站在舞厅外的沈自津看呆了,对身旁人说:“我们七妹这是跳舞还是踩人啊?舞伴换成谢三就紧张成这样?”
后面几次回回落空,她索性放弃,认真跳了,就这一会儿,额前已有一丝汗意。
侬湘蓦地感觉搁置在腰上的手紧了紧,抬眸见谢廷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仿佛始终气定神闲,倒显得她有些狼狈了。
她一时有些窘,顿时垂下头红了脸。
今日定是喝了那杯香槟的缘故,她竟这样胆大!想起来自己方才做的事,只觉得羞愧……
昨日那事,于情,她同谢三哥确实没有什么交情,于理,是她私自出走做得不妥,万一后来她出了什么事,被大哥知道她和他曾打过照面,必定是要和他生出嫌隙的。
正暗自懊恼着,只听对面的人压低了音量问:“不继续了?”
她将头垂得更低了,抿紧唇瓣没有答话。
“昨日之事,并非是我告诉你大哥。”谢廷敬慢悠悠解释道,声线被刻意压得又低又磁,并没有被误解后的不快,反倒有一丝笑意。
侬湘愣了神,思想漂浮在半空,仿佛被千万根绸缎缠绕着。
那是……她误会了?
谢廷敬略微俯身,凑近她微红的耳尖,热气仿佛烘烤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缓:“我想或许,是你大哥在窗台吸烟的时候,瞧见你了。”
闻言,她顿时窘迫得觉得自己不该再待在这里了。她先是错怪了他,然后为了报复,“不小心”踩了他两脚,现在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并没有对她生气,还耐着性子向她解释……
“对不住,是我小人之心了……”侬湘喃喃道歉,却没有再得到他的回复。
两人就这样沉默到一曲结束。一曲终了,谢廷敬轻扶侬湘的腰背,将她送至舞厅外的休息区,风度地鞠躬致谢后,转身离去。
看着谢廷敬离去的背影,侬湘只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的脸面在这个宴会上丢完了!
不断有侍者向香槟塔端来刚开的香槟和葡萄酒,侬湘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像是对自己今晚的冲动做出的惩罚。
不远处的沈自洲慵懒地靠在吧台上注视着喝闷酒的小妹,手肘碰了碰似笑非笑的谢廷敬,狐疑地问:“你和小七说什么了?怎的跳完舞一个人喝起酒来了?”
谢廷敬摇头,向香槟塔方向淡淡地扫了一眼。他虽被误解,却不知怎的,并未有不快之意。
沈自洲招手叫来侬云:“五妹,小七明显醉了,我瞧着都挂脸了……你快去,快把她扶到公馆的休息室去,宴会结束后再带她回去。”
侬云正不满大哥突然将她叫来处理这档子事,同时也略带疑惑问:“大哥,小七平时滴酒不沾的,今晚怎么像个小酒鬼似的……”
沈自洲摇头,催促着侬云快去制止小妹。
侬云撇撇嘴,扭着腰肢儿走向侬湘,一手拉起脸色绯红的小妹,拿走她手中的香槟随手搁置在白色长桌上,轻拍了几下那红扑扑的脸蛋儿,嗤笑一声,说:“沈小七?真喝醉啦?”
认出面前的人,侬湘眼神有些迷离,嘟囔着:“五姐,我没有醉的……”
“嗯,我知道,所有醉鬼都这么说。我这会可没工夫和你争辩,大哥叫我来带你去休息室,到了之后你就待在那里,别乱走了!回头你闯了什么祸,大哥还得找我算账!”
旖旎灯光的照射下,伴随着优雅浪漫的舞曲,侬云扶着侬湘悄然离场,穿过冗长的玻璃花厅,到达公馆内一处僻静的休息室。
侬云将侬湘扶至沙发上,看着眨着大眼睛正目不转睛瞧着她的小妹,浓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微微颤动着,在室内暖黄灯光的照射下,她脸上的红晕深了几分,像个瓷娃娃一样。
侬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不禁伸出手指轻戳了戳小妹红扑扑的脸颊。
临走时,侬云担心地重复道:“七妹,你就待在这,千万别乱走,宴会结束我们就回去……你萧二哥还在等我,我可走了啊。”
她是最知道她这个小妹的德行的,喝醉了酒是要闯祸的,偏又是个一杯倒……
回应她的,是浅浅的呼吸声。
侬云不放心地又瞧了眼,见侬湘正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这才转身离去。
侬湘醒转时,只觉得头昏目眩,便想起身用冷水洗一下脸醒醒神。
侬云走时将灯关上了,屋内一片漆黑,她也懒得寻找开关在哪,猛地起身,险些没站稳,手掌撑在墙面上缓了缓,才慢慢绕过一道意式屏风,走向休息室里的浴室。
趁着月光,她拧开龙头,待冷水灌满水槽,便将龙头关上,弯下腰正要捧一捧水洗洗脸顺便把妆卸下,却听见外面的门突然被打开,紧接着传来一阵皮鞋和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前一后,一重一轻。
她还没来得及喊“有人”,闯进屋里的人更先出声——
“知瑶,你一定要这样吗?那时我就同你说过,今后,我们绝无可能。”是一道又清又冷的男声,仔细听,夹杂着些许不快。
侬湘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判断出这般磁沉的嗓音似乎是谢三哥的。她向外张望,透过屏风隐隐能看见两人的轮廓,而她所站的位置被浴室门遮挡着,他们却注意不到她。
谢廷敬正坐在她方才躺着的松软沙发上,腰背挺得很直。
而站着的那个人,瞧那偏矮丰韵的身形,像是冯二小姐冯知瑶,一个时辰前她们刚打过照面。
“伯钧,不是我,是你!你一定要这样吗?”冯知瑶高亢又尖细的声音划破了空气中的沉寂。
她喊他“伯钧”,这两人,似乎关系匪浅。
侬湘自知偷听不可取,可这时露面定会将三个人都落入尴尬的境地,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见谢廷敬崩着下巴不说话,冯知瑶便又继续说:“我只问你,你还有没有想和我交往的心思?在日本的时候,我们那样好……”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却仍是不肯多说一句。
明明只过了大概一分钟,却仿佛过了很久。
有时候,沉默不答便是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