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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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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湘,你二表姐刚还在念叨你,说半年没见,侬湘表妹又漂亮了。”萧致远笑着点头,转眼宠溺地看向身旁的夫人。
侬湘笑笑,看向轻姿身后,有些失落地说:“二表姐,怎的没见你带朵朵来?”
“这两日朵朵有些不舒服,刚退烧,我和你表姐夫这才赶来上海。”轻姿抽回挽在丈夫臂间的手,转而上前来双手握住侬湘的手,缓声道,“小七,我知道,你和靳家少爷正处在一起。我们这代人追求自由恋爱,这没问题,不过我可提醒你,看人需仔细了,你性子单纯,不可轻信他人。”
“我知道的。”侬湘只是这样答着,心下却在反驳,砚知怎么可能会骗她?她知道他待她是最真诚的……
她心里仍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砚知不好,四哥这样说,五姐这样说,如今最疼她的表姐也这样说。
轻姿见侬湘略显阴郁的表情,忙扯开话题聊起别的:“大表哥远赴日本前和谢三少便是好友吗?这谢三倒是长得一表人才……”说着便把目光抛向不远处厅门口的两个男人。
他们衣冠周正,对来宾招待得体,不失风度,显然是被特意培养过礼仪。
侬湘摇摇头表示不知情,反倒是萧致远摩挲着下巴道:“那倒不是,说来也巧,大表哥和伯钧同一年到日本士官学校报道,自是朝夕相处中结识的吧。”
萧致远同谢廷敬本是中学同窗,关系也不一般,自是知晓内情。
“不说这个……侬湘,你已经从女中毕业两年了不是?今后又有何打算?”轻姿亲昵地挽住侬湘的手。
侬湘对这个表姐是毫不避讳的,她欲同她说,她打算从此寻个机会到教会学堂教书,可又怎好开口?沈家开明,却开明不至此,如今她仍是深闺少女,抛头露面的事儿自是不会准许她去做。
侬湘摇摇头,笑了笑道:“二表姐,真羡慕你哪!有个爱你的丈夫,可爱的小囡……”
轻姿和侬湘在一旁说笑着,萧致远便自行离去和其他政客富商寒暄。
随后冯府的冯知聿、冯知瑶兄妹到场,冯知瑶挽着兄长的手臂,两人一边和相识的名流互相笑着点头,一边走向正和萧致远交谈的沈自洲。
冯家兄妹站定在沈自洲跟前,陪着不是:“大哥,家父此时正在南京,南京那边资金周转困难,正需要他前去处理,家母便随同一道去了。今日二老无法到场,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沈自洲摆摆手,目光寻着什么人,见冯知聿身后空荡荡,便问道,“三弟,三妹这是又要生养了罢?”
冯知聿点点头,面带幸福地笑着说:“时间过得真快,康儿都三岁了……”
“我这个舅舅,倒是一点也不称职……”沈自洲惭愧道。
闻言,冯知聿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说:“大哥,时局动荡,国家需要你,舍小家为大家,这不正是我们这些人该做的吗?”
沈自洲颇无奈地挤出一抹笑容:“是啊,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可选的呢?别看如今我同在场名门相谈甚欢,或许日后,刀剑相向也未可知……”
七时的钟声敲响,打断了谈话,沈自洲转头见沈自津已然站在宴厅中央,招呼着宾客上二楼宴厅落座。
饭厅里有一张铺着银丝刺绣绸缎的长桌,长桌旁是排列整齐的方椅。
待宾客全部坐下,侍者摇黄铜铃示意开宴,随即便有仆人先上湿毛巾和餐前鸡尾酒GinFizx。
此次宴会邀请的多是大家族的摩登青年或长期接触外贸企业的商业大亨,沈自津安排的餐食自是偏西方化,俄式罗宋汤和法式鹅肝酱配吐司交相上桌,主菜考虑中西结合,便安排了黑椒牛排与清蒸鲥鱼同席,甜点有枣泥山药糕双拼云云。
席间百货公司老板梁老板熟稔地用刀叉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啧啧称赞道:“沈二少爷亲自操办的宴会真是一丝不苟,餐食如此到位!”
此话一出,恭维的话接连涌至,沈自津笑着,举起捷克水晶杯,说:“各位,我们一起给我大哥和谢三少接风洗尘!”
众人站起,举杯相碰,觥筹交错间,谢廷敬和沈自津也举起酒杯一一碰过全场。
短暂的饮酒后,有人询问两位少爷:“日本的樱花果真有那样浪漫?”
两位少爷也不失风度,大方地侃侃而谈。期间唯一到场的长辈沈庆忠似乎对西方文化也颇有兴趣,耐性地听着,有时点点头表示赞许,有时也发表一些己见,与年轻人的观念有不同也不争论,颇有自己的见解。
政客们和实业家也不乏对沈家和谢家有献媚之意。如今北方大部分地区都在谢家谢司令的管辖范围,沈家和萧家又联姻在即,整个东南地区的管辖往后说不准都将与沈家挂上关系,更不必说,沈家又出了沈自洲这样的人物。据小道消息,沈自洲此番回国后不久后将被派遣担任东南地区的总司令。沈庆忠的身体每况愈下,今后自是要逐渐放权给年轻人,想来这消息也不假。
谢廷敬饮下一口威士忌,抬头瞥见坐在对面的女子正痴痴地看向一处,目光涣散。
侬湘听得有些发闷,她不是不崇尚偏西化的生活,只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砚知如今在做甚么?
见她发着呆,坐在身旁的轻姿碰了碰她的手臂,问道:“侬湘,你想什么呢?怎么今晚经常见你发呆?”
“噢!没什么……”她赶紧坐直身躯,视线落在轻姿微微隆起的腹部,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声问道,“二表姐,你这是……”
轻姿轻笑着点点头:“是,你马上又要有小侄女儿了!”
侬湘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在她上中学时,轻姿表姐还是待嫁的少女,那样活泼开朗的表姐,嫁人过后打扮成了少妇模样,连性子都沉稳了许多,后来生下朵朵,笑容更是越发像慈母了。
饭后,撤去了餐桌,留出宽敞的舞池供宴会宾客们跳华尔兹。
翰廷公馆的舞厅由冯氏银行出资搭建,饭厅内白色的旋转楼梯通向大舞厅,玻璃地板下的脚灯炫彩夺目,让人感到像在灯光上起舞。
沈庆忠以军中有事为由早早离开了,剩下的尽是摩登青年和年轻富家名媛,唯一的长辈一走,大厅内氛围更加欢快起来。
不断有侍者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侬湘并无跳舞的心思,站在休息区,只见轻姿和丈夫萧致远跳得优雅动人,转头又见侬云和未婚夫萧致宁正欢快起舞,俊男靓女甚是养目。
侬湘抿了一口高脚杯里的葡萄酒,会心一笑。她不是不喜爱这样的场合,热闹,旖旎。可婚姻,对她来说还太遥远,如果她要嫁人的话,便只能是那一个……
一曲舞毕,中场歇息时,侬云见小妹仍站在那里,浅笑着婉拒了好几个商业大亨的年轻公子的邀舞,便走过来劝道:“小七,来都来了,怎么不跳舞?”
沈家的女儿从小接受传统儒家规范和西方现代文明教育,“仁义礼智信”开蒙,《女戒》必然倒背如流,社交训练更是严格,交际舞对大家族的闺中小姐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当下侬湘并无跳舞的念头,浅笑着摇头回绝:“五姐,不要了。我有些累了,就不跳了罢。”
见小妹眉眼间确有疲惫之色,侬云只好作罢,伸出食指点了点侬湘的眉心,故作嗔怪地说:“你呀!这些个宴会,要么不来,要么来了又玩儿不尽兴!回头四哥又该叫你‘花小七’了……”
从前四哥最是看不惯她这副拘谨模样,常说:“小七真是个小花瓶,不爱跳舞,也不主动和人交际,以后,我们就叫你‘花小七’罢!”
侬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四哥要说就随他说去罢……”
她才不在意这些。
优雅浪漫的音乐再次响起,侬云见不远处萧致宁正向她招手,嘴角扬起一抹俏丽的笑容,迅速对侬湘说道:“对了!四哥正找你呢,说今晚必定要让你跳一曲……我劝不动你,自有人拿你有办法……”说完,她便提起礼服裙摆,朝未婚夫的方向小跑去了。
侬湘看着五姐挺直的背影,羡慕之情泛滥,心知五姐是真心爱慕萧二哥的。
萧致宁比侬云大两岁,两人是在萧致宁的回国宴上看对了眼,宴席结束后侬云更是在府内放话,此生非萧致宁不嫁。沈家和萧家此时正一同管辖东南各省,想着亲上加亲也并无不可,便同意了这桩婚事。
见身边姐妹一个个都有了归宿,她不禁叹息,怎奈自己想要自由恋爱,却不能被长辈接受?就凭砚知并不是什么政客富商么?正暗自神伤着,忽地看见四哥沈自津噙着戏谑的笑正冲冲地朝她疾步走来。
她顿时心头警铃大作,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转头想,四哥为这场宴会操了多少心,她看在眼里。
罢了,那便随他吧,跳个舞也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