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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大雨(一)   三月下 ...

  •   三月下旬间,春风拂面,奉天的天气仍有些阴冷,料峭的风裹着残冬的寒意,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刺骨。
      奉天师范学堂已开学四个礼拜有余,课业渐入正轨,这日侬湘正埋首在图书室的书架间,专心翻找着要用的课本,却听见外头走廊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夹杂着女生们低低的议论声。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姿高挑的身影缓步走过,瞬间吸引了图书室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那女子眉眼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利落的英气,鼻梁圆润饱满,唇色红艳似火,皮肤并非时下女子追捧的雪白,而是透着健康的小麦色,更显精神。她身形高挑,体态丰腴却丝毫不臃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风衣裹着身姿,步履从容,周身气质清冷又夺目,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侬湘盯着那身影看了片刻,只觉得眼熟,脑海里飞速回想,却一时想不起出处。直到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来,眉眼弯起,轻轻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侬湘才猛然忆起,这不正是谢廷敬的至交程家少爷,新婚不久的妻子纪华黎小姐吗?年前婚宴上,她见过一次,这般气质,着实让人过目难忘。
      侬湘忙收敛心神,缓缓合上书,起身站定,也礼貌地点头回了笑容。原以为纪华黎只是路过,却不想她径直推开图书室的门,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周遭的议论声更轻了,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两人,让侬湘心里微微泛起一丝疑虑。
      “谢太太,好久未见,可还记得我?”纪华黎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全然没有富家太太的骄矜。
      侬湘笑了笑,语气谦和:“程太太气质不凡,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学堂偏僻,不知程太太今日来,是有何事?”她本想问为何会专程来找自己,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心里的疑惑更甚。
      纪华黎环顾了一圈周遭好奇的目光,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此处人多眼杂,谢太太,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纪华黎这般神秘,侬湘心头疑虑更重,可念及她是谢廷敬好友的妻子,两家又是世交,断无恶意,便也不再多想,爽快颔首:“当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室,避开喧闹的人群,来到图书馆外一棵老槐树下的凉亭里。亭间阴凉,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气,周遭鲜有路人,倒是个说话的好去处。两人面对面站定,纪华黎不再绕弯子,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认真:“谢太太,今日我专程来找你,是受人所托,有个人,想要见你一面。”
      侬湘心头一怔,疑惑更浓,下意识问道:“不知是哪位,要见我?”
      纪华黎却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谢太太见了便知,是你的旧识。此人如今行踪不便,不能在学堂露面,我已备车在学堂外等候,若是谢太太愿意,便随我去郊外一处僻静地方见他。”
      侬湘满心狐疑,反复回想自己相识的人,实在猜不透是谁,可“旧识”二字,又让她心头莫名一颤。她看着纪华黎真诚的神色,想着有她陪同,应当无碍,便点了点头:“好,我随你去。”
      眼看学堂放学的时辰将至,侬湘跟着纪华黎走到学堂门口,远远便看见谢廷敬派来接送她回府的米大容,正守在车旁等候。谢廷敬顾忌奉天局势混乱,怕她孤身在外有危险,每日都会派人准时接送。
      见侬湘出来,米大容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少奶奶,车已备好,可以回府了。”
      侬湘定了定神,按照方才纪华黎的叮嘱,轻声开口:“我与程太太许久未见,要一同去街上逛逛,晚些自行回府,你先回去复命吧。”
      米大容面露难色,迟疑道:“少奶奶,三少吩咐过,属下必须护送您回府,若是您独自外出,属下没法交代。”
      一旁的纪华黎适时上前,语气从容地打圆场:“无妨,有我陪着,绝不会让谢太太受半分委屈,逛完我亲自派人送她回谢府,你家三少那边,我稍后会让人知会一声。”
      纪华黎是程家少奶奶,又是谢廷敬的好友眷属,米大容不敢再多说,只得躬身应下,退到一旁,看着两人上了纪华黎的黑色轿车,才转身离去。
      轿车平稳驶离学堂,渐渐驶出热闹的城区,朝着郊外的方向而去,道路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树林与荒地,越发僻静。侬湘坐在车内,心头的不安渐渐蔓延,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纪华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出口安慰道:“谢太太不必担心,方才米副官不是知道你同我一道么?若是你出了事,我又如何向谢三少交代?”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上,四周草木丛生,鲜有人烟,隐秘至极。纪华黎转头看向侬湘,温和道:“谢太太,他就在前面等着,我就不陪你过去了,你们慢慢叙旧,我在车里等你。”
      侬湘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顺着纪华黎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打扮成寻常随从的模样,毡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待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摘下毡帽,侬湘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攥着的帕子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猛地顿住,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心口发疼,双腿竟有些发软,几乎站不稳身形。
      侬湘怎样也没想到,再次见到靳砚知,会是在这样的场景,在这荒僻的郊外,以这样隐秘的方式。
      原来,除夕那夜她并没有看错。
      灰布短打裹着他依旧挺拔的身形,比之当年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风尘与冷硬,毡帽摘下,露出那张清俊依旧的脸,只是眼底藏着历经波折的沧桑,再也没有当年准备赴美留学前的温润清朗,只剩沉沉的情愫与隐忍。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父亲为了促成沈谢两家的军阀联姻,一边以重金前程诱惑靳砚知赴美,一边又拿靳家亲眷的安危相胁,逼他不得不离开。
      那日,她冒着被父亲责罚的风险,悄悄溜出府,躲在码头的角落,看着他登上去美的邮轮,听着鸣笛声悠长,看着邮轮渐渐离岸,消失在海平面,以为这一别,就是永生永世。
      可他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哪里有半分远赴重洋、留学海外的模样?分明是一直留在这乱世之中,隐姓埋名。
      靳砚知似是看穿她心中的震惊与疑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一步步朝她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侬湘心上:“我没走,侬湘,码头人杂混乱,我趁乱逃了。这半年,隐姓埋名,辗转在这乱世里。”
      侬湘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心头瞬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从前两情相悦的情意、被迫分离的苦楚与不甘、还有这半年与谢廷敬朝夕相处的点滴,瞬间缠在一起,像一根细密的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半年,她与谢廷敬虽是联姻成婚,可他虽性格冷硬,待她却极尽体贴,事事迁就,处处护着。
      靳砚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脚步顿住,没有再靠近,眼神里带着偏执的热切,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衣袖,又怕惊到她,手在半空中堪堪停住,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与恳求:“侬湘,跟我走吧,当年你父亲逼我,逼你,我们都身不由己,现在我来了,没人能再分开我们。”
      侬湘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一步,狠狠躲开他的触碰,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决绝:“不可能了,砚知。我已经嫁作人妇,成了谢廷敬的太太,日子也算安稳,我……我不能跟你走!”
      “安稳?”靳砚知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不甘,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你所谓的安稳,不过是沈谢两家利益捆绑的牢笼,你嫁的是东北军阀谢家,从来都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归宿。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不然你不会是这般模样,你只是被这婚姻困住了,对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语气渐渐放软,满是恳求:“我知道你顾虑多,我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三日后夜晚,城西那座破土地庙,我在那里等你。你好好想一想……”
      说罢,他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再次压低声音,特意叮嘱:“今日之事,还有我的身份,华黎一概不知情,她只当我是远道而来的旧友,你切莫在她面前透露半分。谢家耳目众多,我如今的处境,与谢家针锋相对,若是被人发现,对华黎、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侬湘此刻心乱如麻,不敢应声,只是死死攥紧衣角,垂着眼眸,任由泪水滑落,打湿衣襟。
      靳砚知看着她痛苦纠结的模样,满心怜惜,也知道此处不宜久留,若是被谢家的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而后重新戴上毡帽,压得极低,沉声道:“我等你答复。”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走进林间,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侬湘独自站在冷风里,泪流满面,浑身冰凉。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车内的纪华黎察觉异样,下车走来,轻声唤她,侬湘才缓缓回过神,擦去眼角的泪水,强撑着整理好情绪,跟着纪华黎回到车上。
      一路无话,轿车驶回谢府附近,侬湘便让纪华黎停车,独自下车,一步步走进府中,脚步虚浮,心绪乱到了极点。
      傍晚的谢府,灯火初上,暖意融融,与她冰冷的心境格格不入。侬湘刚走进正厅,便看见谢廷敬正坐在沙发上看报,一身藏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她,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郁。
      他放下报纸,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眉头瞬间微蹙:“怎么手这么凉?不是说跟华黎逛街吗?怎的冻成这样,也不多穿件衣裳。”
      寻常时候,这般温柔的关切,总能让侬湘心头一暖,可今日,她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自己藏着秘密,藏着与靳砚知相见的过往,怕被他一眼看穿。
      想到这里,侬湘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没事,许是郊外风大,走得急了些。”
      “晚饭已经备好了,先去暖炉旁坐一坐,暖暖身子,别冻出病来。”谢廷敬说。
      他的平静,他的不动声色,比任何质问都让侬湘心慌,更让她满心愧疚。成婚这半年,她是看得出来的,他掏心掏肺待她,信任她,护着她,而她却瞒着他,去见了靳砚知,还答应了那般隐秘的约定……
      谢廷敬看着她低垂的头,肩头微微颤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问,只是陪着她往餐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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