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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大雨(二)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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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傍晚,谢廷敬尚且未归,侬湘特意交代杨妈,道近日学期前段,学堂加了晚间古籍整理课,要去校整理书目,同窗结伴收尾,回来会晚些。
杨妈本想多叫些人一同护送,不想被侬湘回绝:“不必,有棠枝陪着便好。”如此杨妈也只好作罢。
待侬湘收拾妥当,再出门时天已昏黑,浓墨般的夜色彻底吞噬了整个天空,寒风卷着碎雨,刮在脸上生疼,街巷里连半点灯火都无,只剩死寂。
侬湘和棠枝裹紧身上的素色夹袄,压低帽檐,避开谢府巡夜的护院,从侧门悄声而出,指尖攥得发白,脚步匆匆往城西破土地庙赶。
“小姐,我们何时回去?这事若是被姑爷发现,我真怕……”棠枝虽担忧着,却又不得不跟紧自家小姐的步伐,生怕落下。
侬湘微皱着眉,面露难色,却还是加快了步伐,摇头道:“他近日军中有要事,早晨特意交代了会半夜回府,叫我不必等他回来。我们只需赶在九时回,应当无碍。”
听罢,棠枝方才稍稍放了心。
这三日,侬湘辗转反侧,心意却从未如此坚定。谢廷敬待她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妥帖:军务再忙,也会记得她不喜膻腥,叮嘱厨房变着法子备餐;天寒时,会默默将手炉塞进她手里,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面对旁人关于她“旧情未了”的闲言,他只淡淡一句“内子心性纯良,莫要胡言”,便将所有非议挡下。
今夜赴约,她就是要彻底斩断与靳砚知的牵扯,给过去一个了断,也守住她与他的情分。
待两人走到破土地庙前,夜风吹得土地庙前的落叶沙沙声作响,侬湘在破败不堪的木门前站定,大门敞开着,内里一片残败的景象,连同她心里也跟着发颤。
棠枝主动提出自己在庙外看守,侬湘点点头,便毅然赴了进去。
破庙断壁残垣,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马灯摇摇晃晃,昏黄光影忽明忽暗。靳砚知早已在此等候,一身深色短打,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凌厉,见侬湘推门进来,眼中立刻燃起希冀,快步迎上前:“侬湘,你可想好了?”
侬湘站在庙门口,半步未进,脊背挺得笔直,抬眸看向他时,眼神清冷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想得很清楚,砚知,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如今我是谢廷敬的太太,往后,你不必再等,也别再来寻我,我们就此别过,互不相扰。”
她语气这般干脆,就像当初她和他的最后一次会面,毅然决然,说完便转身要走,一秒都不愿多留。
“侬湘……”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靳砚知刚要开口,破庙外骤然传来沉稳而肃杀的脚步声,伴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侬湘心里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随后庙门被猛地推开,来人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腰间配着□□,大步走了进来。
“我竟还不知道,古籍整理课是要在这上。”
在这里听见这般熟悉的声音,侬湘只觉浑身一僵,回头看向那人,心里顿时警铃作响。
“谢廷敬……”
侬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歇斯底里。
他分明没有嘶吼怒骂,可周身翻涌的怒火却藏不住,眉峰拧成死结,深邃的眼眸里随之淬着寒冰,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每一步都带着慑人的压迫感,连周遭的寒风都似被这怒意冻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被撞破的窘迫。
“侬湘,是你告诉他的?”靳砚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是不是?”
“不……不是我!”侬湘失神地答,紧盯着谢廷敬,一面担忧,一面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廷敬的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怒,有失望,怒火外泄却依旧保持着克制。
侬湘已被谢廷敬的突然出现吓得心神不宁,可随即想到,他竟能精准找到这隐秘的破庙,一股被监视的委屈与愤怒,也瞬间涌上心头。
谢廷敬声音低沉冷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就是这么,跟我交代的?”
他前日听米大容说她随纪华黎外出,虽心有疑虑,却还是选择信她,这三日强压着心头不安,盼着她能主动坦诚半句,可等来的,却是她深夜私会旧人,还是在这荒郊破庙……
侬湘看着他盛怒的模样,急忙开口辩解:“不,我不是来和砚知私会的,我是来跟他了断的……”
“了断?”谢廷敬冷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更显寒意,他上前一步,距离她咫尺之遥,周身的怒火扑面而来,“了断需要瞒着我,深夜赴此隐秘之地?沈侬湘,我谢廷敬待你,何曾有过半分隐瞒与欺瞒,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得这样愤怒。此刻他的怒,是外放的,是能让人清晰感知的,却又不失分寸,没有一句恶语,没有一丝粗鲁,只是将那份被辜负的火气,尽数藏在冷厉的语气与沉肃的神情里。
“谢廷敬,你怎能凶她?”
一旁的靳砚知见状,已知并非是侬湘出卖自己,欲要上前护着侬湘,谢廷敬眼风一扫,眼神瞬间变得狠戾:“我和我太太的事,岂容你置喙?”说完转头对着米大容厉声下令,火气毫不掩饰,“拿下,反奉阵营要犯,即刻押回军部大牢,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什、什么?反奉要犯……”侬湘呆滞地看向靳砚知,“砚知,你竟然入了反奉军营……”
士兵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靳砚知便要往外头带,靳砚知并未回答她,只是挣扎着喊:“谢廷敬,她来这里的确是来拒绝和我走的,你不要为难她……”话音未落便被拖了下去。
侬湘看着靳砚知被押走的模样,心头一急,全然忘了谢廷敬正在盛怒之中,下意识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嘴唇都在发抖:“谢廷敬,我不知砚知是反奉的人,我虽不知他为何要……但砚知实在非恶人……”
听她一口一个“砚知”地叫着,谢廷敬身上的怒火瞬间更盛,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愠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火气:“你到现在还在为他求情?他与我是敌人,所以即便如此,你也要站在他身边。”
他盯着她,语气又冷又沉,怒火再也压不住:“沈侬湘,我自问待你掏心掏肺,护你周全,予你安稳,可是你,瞒着我与他私会,被我撞破,第一时间不是向我解释,反倒为我的对头、为你的旧情人求情?”
侬湘被他的怒火震住,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满心委屈:“我没有!我只是不想无辜之人因我受难,他是因我而被你抓住,我……我实在是……那么你呢?你有多信任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派人监视我?在学堂,在我每次外出,你都派了人手,对不对?”
“监视?”谢廷敬冷笑地重复这个字眼,眼底满是涩然,“我早便与你说,奉天局势混乱,反奉分子四处活动,我必要派人护你周全,如今在你看来,属实是多余了?况且他是反奉要犯,抓他是军令,如今你却要为他求情。”
他不愿再在此地多待,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有气,却终究是狠不下心苛责,只是冷声道:“跟我回去。”
“不,我不回去!”
这句话撞在冷寂的破庙里,清亮又执拗,瞬间将紧绷的气氛彻底扯断。
谢廷敬眸光猛地一沉,眉宇间积压的怒火轰然翻涌开来。
“你说什么?”他语速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周身杀伐之气尽数外放,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着难以置信的愠怒与失望,“事到如今,你还要同我闹脾气?还要护着他?”
侬湘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心里既有愧疚,又满是委屈与不甘:“我不是闹脾气,我只是心寒……你口口声声护我周全,实则步步监视,从未信过我分毫!我今夜瞒着你来,是真心想与他斩断过往,干干净净回到你身边,可你呢?你不问缘由,不问始末,只认定我旧情难忘,认定我辜负了你!”
“斩断过往?”谢廷敬冷笑出声,胸腔剧烈起伏,克制多年的情绪终于不再隐忍,厉声而斥,“斩断过往,为何不敢坦荡同我说?为何要借着晚间课业的由头欺瞒府上上下下?为何被我撞破第一刻,替我的敌人、你的旧人求情?”
他一步步逼近她,眼底是隐忍破碎的疼,更是汹涌难压的怒意:“我待你如何,你当真看不明白?我护你体面,容你读书求学,替你挡下所有流言非议。到头来,在你眼里,都成了什么?”
“我从未否定你的好。”侬湘哽咽出声,“可信任从来不是这般模样,若你信我,何必连我在学堂、外出半步,都有人暗中跟随?你今日堵在这里,众目睽睽,捉人定罪,句句指责,何曾听过我半句真心解释?”
庙外风雨呜咽,士兵肃立无声,谁也不敢插话。
谢廷敬望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执拗倔强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疼、怒、失望层层交织,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理智。
“你,很好。”他缓缓颔首,面色冷硬如铁,语气一寸寸凉下去,转而对米大容吩咐道,“把少奶奶和棠枝带回去,棠枝关在耳房、少奶奶禁足于洋楼,无令不得外出。”
“谢廷敬,这一切和棠枝无关。”侬湘擦了擦泪,别过脸,愧疚地说。
“你们主仆两从来都是一条心,不是么?”他平静回道,面上已瞧不出任何表情,只翘起的眉峰还透露着愠怒。
米大容此刻已是汗流浃背,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伸手示意:“少奶奶,请吧。”
侬湘怎会为难一个下属,略微颔首,随着指引跟着走出了破庙,庙外,棠枝已被一团抹布堵着嘴,缚了双手,带入一辆黑色轿车。
侬湘心有不忍,转身对米大容道:“大容,棠枝毕竟是女子,你且命人将那抹布取下,把绳子解开吧。”
米大容回过身看谢廷敬的脸色,得到首肯后便领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