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63、中雨（十四） 隔日午

　　隔日午饭过后，侬湘对着铜镜轻轻理了理素色旗袍的领口，指尖仍带着昨夜未散的冰凉。她没有唤棠枝，只说想独自出门散散心，避开府里人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谢宅。
　　奉天城的春日风微暖，她却走得心头发紧，一路按着地址找到风城咖啡馆。推门而入时，悠扬的爵士乐漫过来，林亦璟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是一身明艳装束，指尖依旧转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看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唇角勾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侬湘在她对面落座，拒绝了服务生递来的菜单，直直看向林亦璟，声音轻却带着执拗：“林小姐，昨日你话只说了一半，今日既然约我过来，不妨把话说个清楚。”
　　林亦璟放下烟，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慢悠悠扫过侬湘紧绷的侧脸，冷哼一声道：“七小姐，你确定自己真的敢听？我真怕真相说出来，你这半年安稳度日的假象，会碎得一文不值。”
　　“我从未奢求过不属于我的东西。”侬湘指尖扣着桌沿，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可你句句都在暗示什么，这让我如何安心？”
　　林亦璟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字字都往侬湘心上扎：“你以为，他为何会娶你？不过是你性子温顺，不吵不闹，不会追问他的过去。你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是他用来掩盖心底旧伤的幌子罢了。”
　　侬湘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就算是幌子，我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从未插手过他的任何过往。林小姐，你到底为何这般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林亦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转瞬又被高傲取代，“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还自以为安稳。”
　　“他心底的旧伤……到底是什么？”侬湘声音微微发颤，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泛滥开来。
　　林亦璟红唇微启，正要说出关键，咖啡馆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股凛冽又沉肃的气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侬湘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谢廷敬正站在门口，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温和沉稳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沉怒，却依旧维持着克制，没有失态，只是那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林亦璟看见谢廷敬，非但不慌，反倒靠回椅背，笑得艳丽又挑衅：“来得可真及时。”
　　谢廷敬没有看林亦璟，半个眼神都没有吝啬，目光自始至终锁在侬湘身上，大步朝她走去。他在她面前站定，带着压抑的愠怒：“跟我回去。”
　　侬湘抬头撞进他沉冷的眼眸，心头一缩，所有的追问与倔强瞬间溃不成军，只能低声道：“我只是……”
　　“有什么事，回家说。”谢廷敬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抬手便要来牵她的手。
　　侬湘想来与这林小姐的会面本也是她私自定下的，始终是自己理亏，又见他面有愠色，便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走了。
　　“谢廷敬，你可别忘了……”
　　林亦璟跟在后头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谢廷敬一个回眸噤了声。
　　谢廷敬停了脚步，回过身，眼神是侬湘从未见过的凌厉：“亦璟，所有的事皆与她无关。若你执意要将她牵扯进来，别怪我不讲往日情义。”
　　说完，谢廷敬转而揽过侬湘的肩，两人迅速地往门口走去，将看戏般的林亦璟彻底抛在身后。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将她牢牢护在身侧，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些就快要伤人的话语……
　　坐进车里，车厢内一片安静。谢廷敬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侧头看着侬湘苍白的脸，眼底的沉怒渐渐散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他抬手，轻轻将她的碎发别过耳后，语气放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违背的认真：“你想知道什么，何不来问我？”
　　见侬湘紧抿着唇不愿开口，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便皱着眉又问道：“现在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侬湘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那段尘封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却清晰地感觉到，方才他那样生气，不是怪她多事，而是怕她被卷入这场残酷的过往，怕她受到伤害。
　　“我不想知道了。”侬湘的声音小得仿佛只有自己才听得见，“谢廷敬，若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去探寻。”
　　谢廷敬明显一愣，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他忽然感到心头一悸，沉吟片刻，方才温声道：“侬湘，如今我与你之间，没有无可奉告。只要你问，我全盘托出。”
　　“可是现在看来，有些事，不知晓更让人快乐不是吗？”侬湘勉强挤出一抹笑，“谢廷敬，我尊重你的过去。所以，你若觉得不便告知，那便罢了。”
　　不等谢廷敬开口，侬湘很快又道：“砚文正等着我回去下棋，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路无话，汽车直达海棠院，海棠院内，砚文正坐在海棠树旁的石凳上随意摆弄着棋子。
　　听见院外的汽车轰鸣声，砚文便忙跑了出来：“这才下午，三哥怎回来了？哎？三嫂怎么也提前回来了？”说着又去拉侬湘的手，咧嘴笑笑，欣喜说道，“三嫂，夏先生说最近我的棋艺可是增进不少，你要不要来和我下一局？”
　　“好啊。”她虽无心下棋，却又不忍叫砚文灰心。
　　“三哥还不走吗？”砚文问。
　　谢廷敬本就一肚子火，从得知侬湘偷偷去见林亦璟起，那股躁怒就没散，只是对着侬湘强压着，此刻被砚文一问，顷刻间便黑了脸，声音沉得吓人：“怎么？我却是在这显得多余了？”
　　砚文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偷偷拉了拉侬湘的衣角，小声嘟囔：“三哥凶我……”
　　侬湘心头微紧，忙打圆场，声音轻软：“他就是随口一说，砚文别往心里去，来，我们下棋吧。”
　　侬湘被砚文牵着往院里的石桌走，脚下步子轻飘飘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咖啡馆里林亦璟的话，还有谢廷敬方才沉怒又疲惫的眼神，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她与砚文对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指尖捏着冰凉的棋子，怎奈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落子毫无章法，步步错漏，眼神涣散，连砚文攻过来的棋路都没察觉，没一会儿，白棋就溃不成军，输得彻底。
　　谢廷敬在一旁看着，紧皱着眉。
　　“我赢啦！”砚文没了方才的拘谨，立马喜滋滋地喊出声。
　　侬湘勉强笑了笑，指尖松开棋子，心里更乱了，垂着眼没说话。
　　一旁站着的谢廷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瞧着她魂不守舍、脸色发白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火林亦璟故意挑事，也火侬湘傻得真往圈套里钻，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拽过侬湘坐过的凳子，坐了下来，拿起白棋，往棋盘上一搁，声音又冷又躁，对着砚文道：“赢个心不在焉的，得意什么？过来，我跟你下。”
　　砚文一听，眼睛更亮了，平日里他与兄长下棋的机会本就不多，如今兄长主动说要与他下一局，他怎能不应？
　　砚文连忙坐回原位，摩拳擦掌：“好啊好啊，三哥可不许让着我！”
　　谢廷敬微微颔首，在侬湘原先的位置坐下，拿起她方才用过的白棋，指尖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侬湘，见她垂着眼睫，神色依旧恹恹，便轻声道：“坐旁边看着。”
　　侬湘依言坐下，静静看着棋盘。谢廷敬落子沉稳，每一步都精准狠厉，却又不失章法，和他为人处世一般，自带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场。砚文虽说棋艺精进，可到底年纪小，经验远不如谢廷敬，起初还能勉强应对，没过多久，黑棋就被白棋步步紧逼，渐渐落入下风。
　　谢廷敬没刻意刁难，却也没半分退让，不过十几分钟，便将砚文的黑棋彻底困住，赢了这局棋。
　　“三哥太厉害了，我下不过你。”砚文垮着小脸，却没半分生气，反倒缠着谢廷敬要教他几招。
　　“自己再琢磨琢磨。”谢廷敬放下棋子，语气平和，“我与你三嫂有事商量。”
　　谢廷敬起身，自然地伸手，轻轻扶着侬湘的胳膊，声音放得极低：“回屋吧，外头风大。”
　　侬湘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屋内走，进了卧房，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她坐在床边，指尖依旧微微发紧，不敢抬头看他。
　　谢廷敬在她身旁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沉怒，只剩坦诚：“不是故意瞒你，只是那些事，太过腌臜。”
　　侬湘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轻浅的疑惑，却还是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不是什么幌子，更不是挡箭牌。”谢廷敬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过去的事，等我处理好，会一字不差告诉你。眼下，别让旁人的话扰了自己。”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慢慢抚平了侬湘心底的慌乱。她望着他眼底的真诚，轻轻点了点头，紧绷了一整天的肩头，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谢廷敬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方才一直发白的脸，心头那点残存的躁意彻底化作柔软。
　　“有时我真想你不要那么懂事。”他忽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会让我觉得，你毫不在意。可如今看来，谢太太十分在意。”
　　侬湘面色一红：“我……”
　　“好了，不必再说。”
　　他抬手，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指腹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柔，见她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抬眸撞进他眼底，便顺势微微俯身，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没有急切的触碰，只有清醒的克制，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安抚。
　　侬湘浑身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脸颊瞬间泛起薄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衣角，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在背后抚摸的温度，还有唇上那抹轻柔的暖意，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渐渐被融化。
　　窗外，春风拂过海棠枝桠，落下几片粉嫩的花瓣，屋内的气氛，渐渐从压抑变得暧昧缱绻，那些尘封的往事虽未揭开，虽仍有些不安，可侬湘却觉得仿佛不知晓倒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