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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中雨(十三)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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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侬湘笑笑,“我从前便想要为学堂贡献自己的力量。如今,只觉得好像离这个目标更近了一些。只是,眼下我这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谢三哥待你这般好,入学堂教书又有什么难的?”若茵发自内心地为好友感到高兴,“原来,父母之命,有时也是良缘呢……作为朋友,侬湘,我真心希望你能实现你的理想。”
“若茵,谢谢你。”侬湘深深呼出一口气,释然一笑,“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指不定某日某个地方便打起仗来,在这乱世之中,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已是极好。若是再能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我便再不奢求其他什么。”
说完侬湘便看着倪正爵走来把若茵带入了舞池,她正寻着谢廷敬,却并未在宴会厅寻到他的身影,却瞧见任平生正和晚园跳着舞,侬湘虽心里滑过一丝异样,却并未多想,径直走向了正在舞厅外站着的米大容。
“大容。”
“少奶奶可是要寻三少?”
见侬湘点头,米大容说:“少奶奶,我方才瞧见三少和程少正往那后头的花园去了。”
那两人不知又要商讨什么事,自是不便叫人打搅了,侬湘便随便寻了个座椅等着,忽见夏敛盈笑眯眯地向自己走来,忙站起身笑迎:“敛盈,方才竟没瞧见你。”
“听闻你的期末考试很顺利,恭喜恭喜。”夏敛盈笑道,“伯钧的确很开明,不过现在看来他的谢太太也没有叫他失望。”
侬湘浅笑道:“谢谢你,敛盈,有些课程的内容我还要请教你呢,你可不要推脱。”
“那是自然,你下棋输我几回,我定考虑考虑。”夏敛盈笑着打趣道,又话锋一转,“你知道方才那个女人是谁么?”
侬湘点头道:“方才若茵提了一句,她可是西北军的司令千金?”
“是。”夏敛盈收了收笑容说,“我却是怎样都没想到,她怎么还有脸来的?就算是邵阳邀请了她来,她怎好来?”说完,夏敛盈的表情变为了一丝愤恨。
侬湘有些不解,疑惑道:“怎么了?她做什么事竟叫你见到她便这样生气?”
夏敛盈闻言明显一顿,脸色缓和了些,很快回道:“没什么,我不喜欢她罢了。”说完便又猛地灌下一杯酒。
“敛盈!这么烈的酒怎能这样喝?”侬湘忙上前按住她的手臂。
夏敛盈被按住手腕,酒杯一顿,眼底那股戾气忽然就松了半分。
她望着花园方向,脸色绯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你们两人能听见:“侬湘……我想问问你,想听你一句真心话,若是你当初早知伯钧心里有人,你还愿不愿嫁?我问你这个没有别的什么,只是我最近才知我的未婚夫心里有别人,那女子一年前得了重病不治身亡……我真怕,我真怕她会一直在他心里……可他心里明明装着一个人,却又为什么要与我成婚?你说,男人都是这样么……”
侬湘只道她是在胡言乱语,扶了她到休息厅,又吩咐了米大容赶紧驱车寻夏敛盈的未婚夫来。
侬湘回到休息厅时,夏敛盈已躺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不知何时睡着了。
侬湘叹了口气,暗暗问自己若是一早便知道谢廷敬心里有人,还愿不愿嫁?
人生南北多歧路,相逢一场已是十分难得。问她愿不愿,可不管怎样,如今已是愿了。如今再来思索她愿不愿的,又有什么用呢?她不想再去假设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侬湘看着夏敛盈安稳地睡着,方才放心,转身要回宴会厅,刚走到休息厅与走廊相接的雕花门处,便撞上了一道亮黄色的身影。
林亦璟倚在廊柱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妆容明艳,眼神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侬湘。
侬湘下意识敛了神色,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便想侧身绕过。
“沈七小姐。”林亦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留步片刻,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侬湘停住脚回过头,浅笑道:“林小姐有何事?”
她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旁人都叫她“谢太太”,她却喊她“沈七小姐”。
“你很温顺,也很懂事,难怪谢廷敬愿意把你放在身边。”林亦璟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身上素雅的旗袍,“只是你要明白,有时候朝夕相伴,也不能捂热心底的旧痕。”
侬湘指尖微紧,虽有些不明白她的话,却依旧维持着笑:“林小姐言重了,我只是守着自己的本分罢了。”
“本分?”林亦璟走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压过了厅内的酒气,“你可知这奉天城里,有一段往事,是你这辈子都插不进去的?”
她没有说名字,没有说真相,只字字句句都在扎心,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侬湘心底最不安的那层薄纸。
“有些误会,困了他五年。”林亦璟望着宴会厅的方向,语气轻得像叹息,“如今误会该解了,七小姐,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着裙摆,身姿高傲地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林亦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挂着艳丽又高傲的笑:“七小姐有什么要说?”
侬湘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林小姐此番出言试探,究竟是何用意?”
林亦璟缓步折回,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近,高跟鞋尖抵在休息厅雕花门槛处,将侬湘半圈在门与廊柱之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她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侬湘领口的盘扣,动作轻佻,眼神却冷得像冰:“听不明白?也是,谢廷敬把你护得太好,好到让你以为,这谢太太的位置,真能坐得安稳长久。”
侬湘下意识偏头躲开她的触碰,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冰冷的雕花木门,心底那股异样感愈发浓烈。
林亦璟嗤笑一声,指尖转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扫过休息厅内安睡的夏敛盈,又落回侬湘脸上,字字藏锋,却半字不吐真相:“安分?这奉天城的风,从来都不是安分就能稳住的。你可知有些人,藏在他心底五年,哪怕相隔千里,也不是你能替代的。你以为他待你温和,便是真心?不过是找了个省心的影子罢了。你若想知道其中内情,明日下午一时,风城咖啡馆。”
说完,林亦璟不再看侬湘煞白的脸色,转身提着裙摆,身姿高傲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缕浓烈的香水味,只呛得侬湘心口发闷。
她不懂林亦璟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懂所谓的“误会”是什么,可那股扑面而来的不安,却清晰得让她指尖发凉。
回到宴会厅时,舞曲已近尾声。
谢廷敬不知何时回来了,立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身姿挺拔如松,却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他指尖捏着空了的酒杯,指节泛白,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程邵阳站在他身侧,往日里总挂着笑的脸上,也满是凝重,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压抑得让人不敢靠近。
侬湘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就不敢上前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廷敬。
不是威严,也不是严肃,是一种她怎样也说不出的感觉,总归不是愉悦的。
散宴时,谢廷敬才转过身,看见她,目光微微一顿,只上前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声音低沉沙哑:“走吧。”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也没有问她其他的情况,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侬湘连呼吸都放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早已不在这车厢里,不在她身边。
回到谢府,谢廷敬只简单叮嘱她早些歇息,便径直去了书房,一夜未出。
侬湘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睁着眼到天明。林亦璟的话、谢廷敬沉重的脸色、旁人莫测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