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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中雨(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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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侬湘期末考毕不过五日,便到了除夕。
奉天的冬日天黑得早,暮色一沉,满城便亮起灯火,雪后初晴的夜空被各家各户的红灯笼映得泛着暖红。
谢府里年夜饭已摆上桌,香烛高烧,一派团圆热闹,唯独大太太因着侬湘依旧不肯弃了学堂的事,席间神色淡淡,不多与她言语,侬湘依旧温顺有礼,不多话,只安静坐在谢廷敬身侧。
饭毕,侬湘被冯觅清轻轻拉了去,同晚春、晚园凑了一桌小牌,几人想来不过是打发守岁的时光,输赢都不在意。
侬湘本就性子软,牌技生涩,没几圈便输了几回,指尖捏着筹码,耳尖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冯觅清瞧在眼里,温声替她解围:“无妨无妨,除夕夜打牌,本就是讨个吉利,输了也是添喜气。”
晚春也在一旁温和附和:“是啊侬湘,你可不要拘束,输赢都不打紧的。”说完把桌上牌面一摊,又胡了牌。
侬湘有些泄气,她自知牌技定不如在座三位妯娌,可这时说不打了,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有些小气。
谢廷敬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看账本,闻言抬眼见她那副窘迫又乖巧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开口道:“你只管打,输多少,都算我账上。”
侬湘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心跳莫名一乱,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忙低下头去看牌,指尖都微微发紧。
一旁的晚园咧嘴笑道:“三哥也太偏心了!三嫂输了有人兜底,我输了可怎么办哪?”
谢廷敬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若安分打牌,也可算我账上。”
此话一出,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庄氏母亲隔着几张桌子望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收回目光。她虽不赞同侬湘抛头露面去什么学堂,可眼见儿子这般护着、疼着,除夕夜阖家团圆,她也不愿扫了众人的兴。
暖黄的灯光落在牌桌上,筹码轻响,笑语温和。
侬湘握着牌,心里又暖又稳。
从前在自家,她从不敢这般放松玩乐,可在谢廷敬身边,她连输钱都不必慌张。
“五小姐,冯二小姐正在外头。”秦管家进了来,说道。
打牌堪堪一个时辰,晚园早已按捺不住,闻言转头对侬湘笑道:“三嫂,我与若薇早就约好了,今夜你便陪我们出去逛一逛夜市吧?今夜奉天城最热闹了!”
“五丫头最喜带着老三媳妇儿出门,自己贪玩也就罢了,却还要带着嫂嫂一道。”冯觅清正把牌摸完,忍不住调笑道。
“姨娘,我这不知道三嫂不怎样出门,特意喊了她。”晚园说。
侬湘正犹豫着,晚园便挽住侬湘的胳膊晃了晃:“三嫂,就出去一小会儿,三哥那边我去说!反正守岁也闷得慌。”
侬湘本是娴静性子,不爱夜里出门,可看着晚园眼里亮晶晶的期盼,又不忍拒绝,只得应了。
谢廷敬那般谨慎的性子,得知后竟只叮嘱她多穿一件斗篷,将暖手炉塞进她手里,沉声道:“早些回来,我让平生在后头远远地跟着你们。”
三人裹紧衣裳出了谢府,中街夜市果然人声鼎沸,糖画、糖葫芦、捏面人的摊子一字排开,鞭炮声此起彼伏,雪花碎沫落在肩头,凉丝丝的。晚园与冯若薇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看新鲜玩意儿,侬湘缓步跟在后方,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心底难得松快。
可就在穿过一条挂着灯笼的窄巷时,她脚步猛地一顿。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穿藏青棉袍的男子,身形清瘦挺拔,侧脸轮廓在灯火明灭间,像极了一个她深埋心底、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人。
那是她少女时藏在心底的人,是她父亲亲自打点、送往美国留学的旧友。父亲曾说,他远渡重洋,归期无期……
侬湘心口猛地一缩,指尖攥紧了斗篷系带,呼吸都顿了半拍。侬湘正要奔入巷里,可不过一瞬,那男子便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夜色里,快得像一场幻觉。
“少奶奶,怎么了?”身后几米远的米大容见她僵在原地,忙跟上来问道。
侬湘慌忙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轻声道:“没什么,许是风雪迷了眼,看错了人。”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靳砚知早已在美利坚,怎么会出现在奉天的除夕夜里?不过是容貌相似的路人罢了。那一晚余下的时光,她强装镇定,可心底那点涟漪,却久久未曾平息。
谢廷敬夜里接过她归家时,虽瞧出她心绪不宁,却没有多问。
日子一晃便到了开春,侬湘年前边听晚园提过,这谢家世交程家少爷程邵阳开了春便是要举办婚宴了,他的未婚妻正是奉天纪氏银行的行长千金纪华黎。
程纪大婚那日,奉天城的名流几乎倾巢而出,谢府阖府更是悉数到场道贺。
婚宴之上,灯红酒绿,丝竹婉转,一派盛世繁华。
谢五小姐谢晚园伴着姨娘冯觅清同来,冯二小姐冯若薇因与晚园同窗,也在席间笑语盈盈。冯家长女冯若茵与夫婿倪正爵并肩而立,这位冯家大小姐当年奉父母之命嫁给倪正爵,原是一段媒妁之言,如今相看,倒已是先婚后爱、眉眼含情的一对璧人。
不远处,夏敛盈安静落座,表情一改往日的慵静,只兀自喝着酒。
倪正爵与谢廷敬、程邵阳本是中学旧识,几人相见,自是一番热络。侬湘则立在一旁,与冯若茵轻声闲谈。
“若茵,瞧倪大哥这般疼你,你有孕之后倒是舍不得你出来参加什么宴会了。”侬湘笑道,“自你怀孕后,我们应是几个礼拜未见了吧?”
若茵腼腆一笑:“是我怕这怕那,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总归不能再像闺阁少女那般贪欢,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哦……”
谁也没料到,宴席正酣时,门口忽然一阵微乱。侬湘往门口望去,只见一道亮黄色身影缓步而入,一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的声音。这女子本就长相明艳,妆容精致更显高贵,一对柳叶眉下的那双桃花眼清亮勾人,鼻梁高挺,唇瓣又薄,皮肤嫩滑得简直像刚剥开的荔枝。
“她怎会来这?”若茵喃喃道。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周遭空气莫名一滞。
侬湘也跟着心头轻轻一跳。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谢廷敬——他依旧站在原处,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眉峰压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沉冷,连唇角那点惯有的严肃,都清晰得一眼可见了。
角落里的夏敛盈看清了来人,指尖已将杯壁捏得发白,眼神沉沉地落在那黄衣女子身上,避无可避。
侬湘没见过这个女子,可只这一瞬,满场微妙的沉默、旁人眼底的惊疑、冯若茵下意识绷紧的肩线、谢廷敬那瞬间的冷硬——全都汇成疑惑的网,轻轻扎进她心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已隐隐明白:这个女子,好不一样。
侬湘强压下那点莫名的涩意,轻声问若茵:“这位是……”
冯若茵只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她是西北军司令的大小姐,林亦璟。”
侬湘心头隐隐生疑,如今林谢两军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何西北军司令的女儿却能来到这里参加婚宴?
林亦璟四处张望,却半点不慌,目光捕捉到程邵阳,便提着裙摆,落落大方走到程邵阳面前,唇角扬起明艳笑意:“程大哥,恭喜大婚。”
礼数周全,姿态坦荡,倒叫一屋子惊疑的人,一时挑不出半分错处。
贺完喜,她便被几位世交子弟围住说话,眉眼弯弯,从容自然,仿佛并非身份敏感的西北军司令千金,而是真的只是远道而来的宾客。
侬湘想来程邵阳既敢邀请这女子赴宴,便是她对这儿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侬湘便什么都没再问,只听若茵说:“她与谢三哥三人本是年少相识,几年前便出了国,想是近日才回国,恰逢程大哥成亲便来了。”
侬湘点头,看着不远处的谢廷敬,他泰然自若,与那女子却始终并未说上一句话,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不多时,乐队换了一支华尔兹,旋律婉转流淌,宾客纷纷起身步入舞池。衣香鬓影,舞步交错,一时人人目光都被舞池中央的热闹吸引。
晚园和若薇已入了舞池,瞧着若薇竟肯扮演绅士学着男人模样邀请晚园跳舞,侬湘被逗笑了。
“这两个小妹,真是叫人不省心。”若茵苦笑道,“前一回夜出打麻将被谢三哥瞧见,虽说再不敢有下回,可我却发现若薇竟还抽烟……晚园……倒还好些吧?”
侬湘毫不避讳地笑着夸赞小妹:“是,晚园很听话。可若薇本是良善之人,若稍加教导,定也非同凡响。”
若茵笑笑,余光撇到那亮黄色身影擦过重重的肩膀,直直走向了同样宴会大厅后方花园的大门。
侬湘顺着若茵的目光回身望去,恰好没有看到那刚消失的裙摆。
“怎么了?”
“噢……没什么,听说你在师范学堂的期末测试成绩十分理想,这样久了,却忘了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