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中雨(十一) 几日后 ...
-
几日后的天刚蒙蒙亮,谢廷敬便备好了车,深灰色的军阀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奉天军中话事人独有的凛冽,可看向裹着杏色绒线斗篷、怯生生扶着他手臂下车的侬湘时,周身的锋芒又不知觉尽数敛了去。
慈恩寺覆着一层薄雪,红墙黛瓦在冬日晨光里格外肃穆,香客不多,更显清幽。
谢廷敬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一步步踏过落雪的石阶。侬湘跟在他身侧,斗篷边缘扫过积雪,留下细碎的痕迹,原本紧张的心,因他沉稳的步伐渐渐安定。
行至文殊菩萨殿前,香烟袅袅,禅音轻绕。谢廷敬取了三炷香,点燃后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低柔,混着殿外的寒风与殿内的檀香:“心里想着你的功课,诚心拜一拜便好。”
侬湘双手捧着香,睫毛轻颤,娴静的脸上带着几分虔诚,屈膝缓缓跪拜,心中默念的不是功名,而是能不负日夜苦读,也不负他连日来的包容与照料。三拜起身,便见谢廷敬立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不耐,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温柔。
谢廷敬替她拂去裙摆上的雪粒,牵着她走出寺庙,忽地提议:“不如去德胜门瞧瞧?冬日雪景瞧来也舒心。”
她轻轻地“嗯”了声,便任由他牵着走了。
出寺往北,城墙根下有条缓坡上了德胜门。两人站在门楼上往南看,整个奉天城南的屋脊都覆着雪,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在雪雾里,模模糊糊的。
望着远处奉天城的冬日雪景,谢廷敬轻声道:“不必焦虑,你聪慧又勤勉,想来定能得偿所愿。”
侬湘抬头望他,冬日的阳光直直地落在他成熟稳重的眉眼间,她心底暖意翻涌,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点头道:“多谢你带我来,不知为何,我安心多了……只是,我真怕成绩不理想,给你丢脸。”
“学期过半你方才入学,哪怕成绩不理想,也无人会说你半分不对。更何况,谁又敢说你的不是?”他宽慰道。
闻言她心头一动,笑道:“方才我贪了心,许了三个愿望。”
寒风掠过古寺的松枝,雪沫子轻轻飘落,他将她往身侧带了带,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这才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唇角勾起:“这怎能告诉你,说出来的愿望便不灵验了啊。”
“如此说来,便是至少一个与我有关了。”他笑着揶揄道,看着她逐渐变红的耳尖,笑意更甚。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自负……”她佯装生气地撇过头不理他,却被他一把搂入怀中,迅速在软唇上一吻。
“前几日你所问之事,我此刻便给你答案,可好?”他声音沉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侬湘只觉心猛地一沉,声音微颤:“什……什么?”
“侬湘,你且听着,我谢廷敬待谁好,从不是因谁的托付。”
侬湘身形一顿,已是听明白了他的话,便又红了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瞒你说,方才我也许了一愿。”他看着她,忽而漾开明朗笑靥,认真地说,“但愿世间不再有战争。”
这是他和她一起种海棠那夜,她许下的愿望。
眼中是他的笑脸,可不知为何,她的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他一向不爱笑的。
看着他缱绻真诚的神情,她头脑一热,仰头寻到他的唇,倏然吻了上去,同时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三个贪心的夙愿。
如今她这一生,唯有三愿。
一愿,亲人好友身体康健,世间不再有战争。
二愿,谢廷敬一生仕途坦荡,平安顺遂。
三愿,夫妻和睦,直到此生尽头合眼时。
什么功课,什么测试,这些她尚有把握,也深知不可将自己有能力所做之事寄托在神佛之上。
她也曾问自己是否太过贪心?
可是除此之外,她再也别无所求,也算贪心得坦荡……
-
期末测试的卷子交上的那一刻,侬湘只觉得心头悬了半月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奉天师范学堂的先生们阅卷极快,不过三五日,成绩便已张榜公布——她虽不算拔尖,却也稳稳居于中上游,足以叫连日苦读的心血不被辜负。
她攥着成绩单回谢府时,指尖都带着轻颤,刚跨进垂花门,便被迎面扑来的年味儿裹了个严实。
旧历新年近在眼前,谢府上下早已忙碌起来。
廊下挂起了新裁的红灯笼,窗纸上贴了剪工精巧的红剪纸,庭院里的松柏枝上系了红绸,连风里都飘着蒸糕与糖瓜的甜香。
侬湘刚换了家常的棉褂,晚园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十五岁的少女眉眼灵动,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三嫂!你可算考完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好!快跟我去前院,我姨娘正叫人蒸枣糕呢,特意给你留了最软和的!”
侬湘被她拉着往走,刚转过月亮门,便撞见了庄氏母亲。
庄氏那一身藏青缎面棉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世家主母特有的规整与严肃,目光落在侬湘身上时,只淡淡一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考完了,便收收心,往后少往学堂那种地方去,女子持家理事才是本分。”
话里的不满,依旧是半分不曾遮掩。
侬湘垂眸轻声应了句:“是,儿媳晓得。”礼数周全,却也不多辩解。她知道庄氏母亲素来重规矩,自谢廷敬执意送她入师范学堂那日起,她便始终对自己淡着几分。如今侬湘也不强求亲近,只安分守己不出差错便已是很好。
一旁的晚园向嫡母行了礼便拉着她快步走开,砚文正在不远处仰着小脸,软糯地喊了声:“三嫂!”
转过廊庑,便遇见了刚从厢房出来的晚春。晚春如今离婚归家已有小半年,气色也是越发红润了,已不是从前那般愁眉苦脸。身边跟着的小丫头乐琪穿着红棉袄,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一看见侬湘便张开小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三舅母!抱!”
侬湘心头一软,弯腰将乐琪抱进怀里,小囡立刻把冻得微凉的小脸贴在她颈窝,惹得她忍不住轻笑。
“考完便好,不必再日夜熬着了。”晚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亲厚,“前几日我还同伯钧说,你这般用功,定能有个好结果。”
说话间,三太太冯觅清已笑着从暖厅里迎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糕,眉眼温和:“老三媳妇儿回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知道你考完松快了,特意给你留了热糕。大太太那边话虽重了些,心却是好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冯姨。”侬湘点点头,眼眶微暖。在这偌大的谢府里,冯姨、晚春,晚园、砚文和乐琪,都是她最亲近的人,给了她在陌生深宅里最踏实的暖意。
远处一片漆黑的天空忽地炸开一簇璀璨烟花,金红碎光漫过奉天城的屋檐,将谢府庭院里的积雪映得一片暖亮,爆竹声噼里啪啦地漫开,裹着新年独有的热闹暖意。
“三嫂,我姨娘说,爱一个人就是把所有好的都给他。你觉得,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烟火声中,砚文扭过头来看她。
听砚文这样问她,她忽地想起很久以前晚园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她怎样回答的呢?
“爱一个人,是一个人对你产生了意义,而你恰好又对他产生了依赖罢。”
如今面对砚文,她也同样是抱着那般想法,不曾变过。于是她照着那时对晚园说的,对砚文又说了一遍。
砚文似懂非懂,说:“是我想给她买好多好多怡口莲吗?”
侬湘点点头,温和地笑:“冯姨说得也不错。爱一个人,就是你想要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他。”
“那我这个人,对你来说有没有意义?”
“三哥!”砚文忽地欣喜朝她身后大喊。
她稍一愣,回眸瞬间,已是蜜意横生。
她想她早已不必开口,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只消安稳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便让一切都有了意义,不是吗?
谢廷敬掀帘而入,一身深灰暗纹棉袍,褪去了军中的凛冽,多了几分归家的温和。
“三哥!”晚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回过头来欣喜喊道。
一时间众人又围了来,谢廷敬一一打过招呼后又散去。
他的目光便落在侬湘身上,见她抱着乐琪笑眼弯弯,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是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
“成绩看过了?”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方才被乐琪蹭乱的衣襟。
侬湘轻轻点头,声音软和:“看过了,不算差。”
“嗯,的确不错。”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乐琪的发顶,又看向满室热闹的家人,眼底添了几分安稳,“年备得差不多了,今年府里人齐,好好过个安稳年。”
暖炉烧得正旺,枣糕甜香弥漫,窗外寒风卷着细雪,窗内却是笑语温温。
侬湘站在谢廷敬身侧,听着晚园叽叽喳喳说着新年要放的烟花,听着三太太与晚春细细商量着年夜饭的菜式,看着砚文趴在桌上摆弄着小小的炮仗……大太太的冷淡依旧在,可她已不再惶恐不安。
看着远处一脸疏离的母亲,谢廷敬无奈道:“母亲仍在怪我没有及时告知她父亲中枪的消息。所幸如今父亲病情好转,否则真不知她得怪罪我到什么时候。”
侬湘知他刻意舒缓她的情绪,笑了笑,说:“父亲无事便好。如今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如此便是很好。”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
兜兜转转,原来她所求的安稳,早已在身边。
窗外的雪又落了几分,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这民国乱世里的一方宅邸,照得温暖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