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54、中雨（五） 寒风瞬

　　寒风瞬间卷走倦意，江风吹拂乌发，侬湘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漆黑江面上，游艇灯火拖出的碎金倒影，以及对岸模糊的山峦轮廓。
　　方才那年轻的陈老板俊秀的模样真是……
　　也不知如今他过得怎样？她却是一点也不知他的消息。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随后披在她肩上。谢廷敬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与她并肩站着，又侧过身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指尖被热源包裹，不知怎的，她胸中也是一片暖意，紧接着语气也柔和起来了我：“你怎么出来了？”
　　“站在这儿也不怕冻着？”他低声责备，气息呵在她耳畔，不断地为她搓手。
　　侬湘愣了一下，目光从那被不断搓动的大手包裹着的双手，移向夜空中层峦叠翠的卷云和偶尔从云隙中漏出的繁星。
　　她仿佛轻叹了一声，温声问：“三姐和你说了什么？”
　　谢廷敬沉默片刻，不忍提起她的伤心事，于是只好凝声道：“不过是托我照顾好你云云。”
　　“噢……”她早已猜到，并不感到意外。
　　此刻的雪夜江心，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她笑着看他，难得说出一句自己的心里话：“你不必听三姐说什么。我早对你说过的，随你心便好。”
　　谢廷敬手上动作一顿，看着她，脸色一沉，眸色渐深。
　　下一秒，侬湘感觉到双手被他用力一拉，下巴上传来他指尖的触觉后被迫抬起。
　　再下一秒，她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唇上迎来一股温润气息。
　　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不，不对。
　　还有属于她自己的慌乱气息。
　　他们的气息交杂着，此时两人皆是心神惧乱。
　　江风不断拂过，寒风刺骨，她瞪大了眼，呆滞地仰头承受他的吻，没有迎合，忘了寒冷，也忘了推开。
　　可自己是否又真的对他未曾有过一点感觉？
　　她试着问自己，这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了。
　　众人口中曾经浪荡的他，被挟持那日杀伐果断的他，如今待自己极尽温柔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谢廷敬？
　　这个人，仿佛总是如此多面。
　　她自觉见识尚浅，怎样都看不明白他。
　　他吻得用力且投入，这不像是亲密无间的吻，更像是惩罚，亦或者宣泄。
　　待她清醒几分，终于意识到这是在哪里，且随时会被人看见，她脑中羞愤猝起，想要挣脱，可后背和后脑勺被他死死按着，纵使双手在他胸前疯狂拍打，他却像是不知痛似的，放松不了分毫。
　　片刻后，他似乎终于尽了兴，或是泄足了愤，蓦地松开她，抬手利落地擦了擦唇角艳红的唇脂，紧盯着她的那双森冷眼眸中带着莫名的妖冶。
　　“谢廷敬！”侬湘压低了声音，略带愤恨地喊。
　　“随心？”谢廷敬看着羞红了脸的她，冷哼了声，“沈侬湘，你倒是随心。”
　　她心头一慌：“什么意思？”
　　“成婚前我便同你说过，做我谢廷敬的太太便要一心一意。我给过你时间，这么久过去，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姓陈的只是有几分像他，就让你这么难受？”
　　侬湘只觉脑中一片轰然，被人看穿的羞愧感猛然高涨，她涨红了脸，下意识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同时她又心生委屈，如今自己分明已对靳砚知已无余情，有的只是遗憾罢了，他又怎能强迫她按照他的意愿……
　　良久，她忽觉委屈：“谢廷敬，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
　　“你不能强迫我不去想什么……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太独断了吗？这段时日我已经很努力地去契合你，尽我所能做一个合格的谢太太，你也不能……也不能强迫我不去想……”
　　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此刻侬湘只觉自己怎样百般辩解皆是徒劳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怒气，索性扭过头不去看他。
　　“如果我说，我偏要如此呢？”他淡淡道，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快。
　　“你！那……那么你呢？你和那位夏小姐呢？你敢说，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吗？你置在外头的公馆里，住的可不就是她么？藏得那样好，竟也不叫晚园知道……”
　　侬湘说完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隐隐之中竟不自觉带了些许酸意，悻悻住了口。
　　谢廷敬愣了半晌，才开口：“敛盈？”
　　瞧瞧，喊得多么亲切。
　　侬湘憋红了脸：“是。”
　　“谁告诉你的？”他问。
　　她倔强地撇过头：“没有谁。”
　　从冯府参宴回来那夜她翻来覆去怎样也睡不着，只因心中疑惑冯若茵最后未说完的话。直到出发汉口前日，她便借出门逛街采购为由，屏退了下人，在棠枝陪同下去到了那座他名下的素公馆。
　　那公馆是个四合院，虽在东交民巷附近，位置却甚是偏僻，鲜少有人经过，也被修缮得甚是气派，传统的金柱大门，门扇被特意漆成了黑色，外墙局部被精心采用了西式的清水砖。不消入内看，便可知里头的陈设定也不同凡响。
　　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侬湘不欲被人瞧见，便停在远处派了棠枝上前询问，怎料那些卫兵嘴上严实，半分内情也不肯透露。
　　她正要带着满腔疑惑回府，忽然瞧见远处一辆凯迪拉克驶来停至公馆门前。驾驶座上的人看不清，只见一女子从副驾驶座下来，那女子的卷发张扬地披在肩后，走起路来气质尽显。
　　女子下车后向驾驶座上的人抛了个飞吻，直到轿车飞驰而去，方才踏进了公馆。瞧那些卫兵们齐刷刷向她敬礼，无不恭敬，好似她便是这座公馆的女主人一般……
　　侬湘看在眼里，那辆凯迪拉克不正是他的？那驾驶座上的人……不知为何，她心头猛然一阵刺痛，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难受？分明在成婚前他还告诉自己不会花街柳巷……可他这是在做什么？
　　尽管心有波澜，她也知晓怀疑别人须拿出证据，这样恶意揣测他人并非君子之为，更何况夏小姐或许也只是单纯地住在那儿，那驾驶座上的人也不尽看清，也不可说明这二人……
　　第二日她尽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随他来到汉口，正常地和他人交涉，可这几日总觉心头沉闷。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和我闹了这么久的别扭？”他沉声发问，见她执拗地只将侧脸留给他，渐渐地也没了耐心。
　　“看着我。”他命令道。
　　江夜中的游艇上灯火通明，舱内的劝酒声不绝于耳，侬湘抬手在脸上轻轻抚了抚，缓慢地转过头。
　　谢廷敬正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是最不愿在外流露出自己的脆弱的，可此刻压抑已久的情绪使她再不能平静以对。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失控。分明他与旁人情投意合与自己也无干系。或许是心里那份自尊，容不得他以丈夫的身份与另一个女子在外成双入对……
　　谢廷敬见她已是满脸泪痕，脸色顿时柔和了几分，抬起手想要替她拭去眼泪，却被她偏头躲过。
　　“我和敛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无奈放下手，语气柔和了些，“她的父亲曾救我一命，如今她家道中落，我总该扶持一二。且她兄长嗜赌，我允她住在那地方也是暂时叫她兄长不敢打搅。”
　　“出发去汉口前日下午六时，你在哪里？”
　　他并未作答，只是快步进了船舱将任平生叫了出来。
　　“告诉少奶奶，出发去汉口前一日下午六时我在哪里？”
　　任平生敏锐地察觉出这两人气氛不对，硬着头皮讪然道：“少奶奶，三少那一整日都在司令部。”
　　谢廷敬挥手示意任平生退下，任平生不敢稍作停留，快速地进了舱内。
　　“现在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那双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她，带着深深的探究，侬湘悻然道：“我……”
　　“你去了公馆？”
　　她尚未开口，便被他猜了个大概。
　　“是。”她爽快地承认。
　　谢廷敬明显怔了怔，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剑眉微蹙，沉吟片刻后才开口：“我确实应当事先与你说个清楚。若是这样叫你困扰，待回了奉天，我再给她安排另外的住处。”
　　“不，不必！对不住……也是我，误会了你们……”她一紧张便说话断断续续的毛病此刻显露无疑，“可是，谢廷敬，你可否也不要强迫我？如今我对砚知，再无半分男女之情，方才只是……”
　　听她这样说，他面上刚露出的一点柔和也没了，略带讥讽地打断道：“沈侬湘，你说这些，你自己信吗？方才我瞧你，可是伤心得很。”
　　侬湘此刻满脑子混乱，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该怎样向他解释，又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让他触怒的话来。
　　“真……”
　　“我现在很不高兴，你确定还要继续说下去？”他冷声道，下意识摸向上衣口袋找烟盒，忽地想到什么，生生止住了动作。
　　侬湘只好住口。方才他留在唇上的细微疼痛还酥酥麻麻，正蔓延着。
　　这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别看他平时对她还算不错，可一旦触怒到他，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船舱内笑谈声与甲板上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到船舱内声音渐弱，谢廷敬终于开口：“该回去了。”说完便独自进了船舱。
　　晚宴散场，宾客们个个喝得醺然不已，纷纷红着脸颊向主人辞行。
　　码头上，汽车引擎已然发动。回程的汽车里，侬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寂静的冬夜街巷，却是无心欣赏，更是心乱如麻。
　　谢廷敬像是应酬累了，坐在她身旁闭目养神。
　　看着游艇的灯火渐渐消失在身后江面的浓雾里，她便忍不住想若是今夜发生在游艇甲板上的事，如同这江中月色一同消失在车后该有多好，她本也无意与他争论，可情绪上头时却怎样也无法控制，更何况也是自己先误会了他……
　　车子抵达萧府，轻姿早已睡下，睡前竟也贴心地记得吩咐孙妈提前熬一碗安神汤，待侬湘回来喝下。
　　萧致远怕打扰夫人休息便进了一楼客房。
　　而一路无话的两人，皆青着脸一前一后进了房间，洗漱过后背对着躺下，各怀心事，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