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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中雨(六)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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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汉口机场的士兵们早已整齐排列开,只为给谢氏夫妇践行。
萧致远与谢廷敬用力握手,低声快速道:“电报联络,用新密码。”
“保重。”谢廷敬点头。
轻姿则与侬湘轻轻拥抱,温声说:“奉天冬日漫长,你且多保重。有何拿不定主意的事,若不便与沈家人商量,便写书信给我,我和你萧大哥定尽力而为。”
侬湘重重点头:“二表姐,你也要多保重啊……”
萧致远走了过来,揽过轻姿的腰,笑着说:“瞧你们姊妹俩,又不是往后再也见不到,说不定过段时日便又见面了。”
“快去吧,谢三少爷在等你,可别误了时辰。”轻姿浅浅一笑,扬了扬头。
侬湘转头看去,不远处飞机的入口处,谢廷敬正戴着飞行眼镜,站在那等她,一身的神清气爽,仿佛昨日的争吵没发生过似的。
“侬湘,记住我的话,再怎样,他也是你夫君。”
轻姿心思细,自瞧得出今日这两人的不对劲。
侬湘点头道:“二表姐,萧大哥,再会。”
侬湘一步一步走向谢廷敬,正要与他一道踏入机舱,忽听身后有人喊——
“等等,七妹!”
这声音她认得,是三姐侬意!她已迈了半步的脚猛地收回,转过身,见侬意神色慌张正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仔细看,脸上还夹杂着悲伤。
侬湘顿觉心中不安,忙迎上前去:“三姐,你别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七妹……方才四弟传来电报,说珍姨快要不行了……知我与你同在汉口,要我赶来知会你……”
“珍姨……”侬湘心头一颤,两眼发黑,差点没有站稳。
印象中二太太连宜珍一向为人宽厚,如今却毫无预兆地……
“快回上海去看看吧,五妹尚在国外一时赶不回来,珍姨说定要撑到你回去才肯……”侬意眼中也有泪,她虽与这二太太感情并不深厚,可想及二太太向来是个温柔之人,且父亲母亲和这几个弟弟妹妹必定会十分痛苦,难免哽咽。
谢廷敬自然是把话都听了去,揽过侬湘摇摇欲坠的肩膀,对侬意点头致谢:“多谢三姐告知,我们这就回上海,三姐可否要与我们一道?”
“不了。”侬意摇头,“我同知聿一道,会比你们稍晚些,我已通过电报与上海那边打了招呼,机场会有人接应你们。”
“多谢。”谢廷敬点头,又向不远处一脸担忧的萧氏夫妇示了意,揽着侬湘上了飞机。
“且先不回奉天,去上海,以最安全且最快的速度。”谢廷敬一坐下便快速地发了令。
“是。”任平生虽不解为何参谋忽然改了航线,却见这二人一个满脸愁容,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另一个则紧皱着眉头,神情严峻。想来定是上海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侬湘低声喃喃道,此时已是眼眶通红,“珍姨怎么会……”分明记忆中上回见她还是并无大碍的模样……
她双手放在膝上不停地颤抖,这种时候也不忘坐得优雅端正。
忽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覆在了冰冷的双手上,随后紧握了握。
侬湘抬头看他,他的手绕过她肩后,叫她靠在他的怀中,虽一言不发,可此时无声胜有声,霎时间令她泪如泉涌。
当时的她怎样也想不到,往后在自己大多数最脆弱最悲痛的时刻,这个人,总是会恰如时分地在场。
上海龙华机场内早有沈系士兵驻守,沈庆忠的副官蒋纬洽正站在机场内的小指挥楼内,等候着什么人。
一架小型私人军用飞机从远处飞来,蒋纬洽见状赶忙下楼迎接。
谢系军用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机舱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率先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和鼻子通红,显然刚哭过。走在她后头的,是一个着军装、气度不凡的男人。
两人顺着阶梯下了机。
蒋纬洽与谢廷敬互相点头示意。
“蒋伯伯。”侬湘一见蒋纬洽便疾步走上前去,一脸担忧地询问,“珍姨她现下如何了?”
蒋纬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怕是不行了,医师说也就这两日吧……二太太倒是看得开,不哭也不闹,只说不想再住医院,想要回府里住。司令无奈只好随了她的愿,亲自将她接回了府里,如今正躺在她的院子里。”
侬湘柳眉蹙起,显然已是乱了心神,谢廷敬则是坐怀不乱地与蒋纬洽交涉:“蒋伯,行李不急搬运,时间紧迫,我们需先回府。”
“是,七姑爷。”蒋纬洽看了一眼那七小姐,自他说明情况后她便始终一言不发,面上满是着急和担忧。
随后蒋纬洽快速为二人开了后座车门:“七小姐,七姑爷,请吧。”
一路上车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侬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熟悉街景,此刻却失了观赏和怀旧的心情。
黑色的雪佛兰汽车驶过冷森森的街道,快要行驶至沈府门前,侬湘远远地便见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正站在门前张望。
荣氏见思念已久的小女儿下了车,忙迎了上去,拉过她的手:“湘儿!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珍姨她如何了?”侬湘哽咽道,嘴唇颤抖着,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谢廷敬也下了车,向荣氏问候道。
荣氏同样湿了眼,点了点头说:“七姑爷,劳烦你陪同湘儿来一道……”
“母亲哪里的话,我自也不放心她独自回来。”谢廷敬道。
“好……好……湘儿,你快去吧,和七姑爷一道……你珍姨正在梅园等你,说定要撑到你回来,就吊着一口气了……”荣氏拿出手帕拭了泪水。
从沈府大门到梅园几分钟的距离,侬湘几乎是用跑的,一路上不断有下人眼神闪躲着问候,她却没了心思再回应。
谢廷敬始终跟在后头,像是保护她的专属随从一般,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点头回应下人的问候。
梅园里,连宜珍的贴身丫鬟红玉正站在正房外偷偷抹着泪,正房内不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侬湘不自觉脚步放轻。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敢相信,二太太竟已病入膏肓。
红玉瞧见了她,喊了声:“七小姐!”边喊边往里跑,“二太太,七小姐回来了!”
侬湘撩开门口珠帘,珠帘顿时噼啪作响。踏入房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脂粉香。
连宜珍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半睁着眼,嘴唇微张,面色惨白,如同一张被揉皱的薄纸。曾经的绝代风华,已被病魔和岁月蚀刻得只剩下一把枯骨。
床两侧分别站着沈自洲、沈自津夫妇。马秋芙压抑的抽泣声阵阵,沈自洲肃立一旁,沈自津则是眼眶猩红,眼白处血丝弥漫,显然整宿未睡。
谢廷敬与房内其余三人点头致意,均是默契地不语。
“珍姨……”侬湘来不及问候兄嫂,快步扑至床前,握住连宜珍冰凉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连宜珍浑浊的眸子在看到侬湘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她吃力地抬手,想摸摸她的脸:“湘儿……回来啦……”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口音,“瞧瞧七姑爷对你这样好……肯陪同你一道回来……”
谢廷敬上前一步,恭敬而郑重地鞠了一躬:“珍姨。”
他没有称呼“二太太”,这一声“珍姨”,让连宜珍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好……好……”连宜珍吃力道,“既都在场……有一件事……在我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像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着我的心……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侬湘忙拭了泪,说:“珍姨您说……若是有什么心愿,我们定当竭力……”
“不……不是……是我在八年前……造的孽……”连宜珍剧烈地咳嗽起来,稳了稳气息,一字一句地说完,缓慢地眨了眨眼,泪珠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侬湘堪堪止了泪,怔了一瞬,八年前正是她生母去世那年,那时她尚且十二岁。也正是那一年,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珍姨……”
“湘儿……你且听我说……”连宜珍用尽了力气,回握住侬湘的手,艰涩开口,“是我对不住你……和你娘……”
“二太太,您别说了,我来说吧!”红玉站出来哭道,“那年,三太太孕期反应剧烈,呕吐不止,日渐消瘦。二太太见她辛苦,想起自己娘家有一安神止吐的秘方,便是茉莉安神饮,其中含少量绿萼梅。二太太亲手采摘、晾晒、冲泡,将一盏盏清香的茶饮送到三太太手中。那时的二太太却不知医书有载,绿萼梅有极微弱的活血之效,对寻常孕妇无碍,但对三太太这般胎像本就不稳、体质特殊的孕妇,却是催命符……”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在悲伤之余皆是为之一震。就连谢廷敬也只知是她间接导致自己的亲生母亲流产血崩暴毙,却不知这其中竟然另有隐情,心中也难免震惊,可随之而来的是对她无尽的心疼。
被人误解这么多年,就连自己也认为是自己害了生母……背负的罪名是否每夜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谢廷敬担忧地注意着她的反应,她却目光呆滞着,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