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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中雨(四)   长江笼 ...

  •   长江笼罩在湿冷的暮色里,江风如刀。一艘西式钢制游艇静静泊在萧系专属码头。艇内灯火通明,透过舷窗,将甲板上的薄雪映成暖金色。与夏日的张扬不同,冬日的游艇更像一座移动的、与世隔绝的温暖堡垒。
      游艇内与夏日迥异,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壁炉里松木噼啪燃烧,散发出暖意和清香。丝绒窗帘紧紧闭合,留声机播放着低回的肖邦夜曲,取代了夏日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咖啡、暖炉和香水混合的馥郁气息,温暖得让人恍惚忘却窗外的乱世严寒。
      宾客不多,仅十来位携了家眷的萧家心腹与挚交。众人脱去厚重外衣,在游艇内的大舞厅随着优雅音乐或翩翩而舞,或侃侃而谈。
      游艇一包间内,萧致远身着深灰色羊绒长衫,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坎肩,手持一只紫铜暖炉,笑意温润,将暖炉递给谢廷敬,语气熟稔:“伯钧,北地风雪苦寒,且试试我们汉口的湿冷,滋味如何?”
      谢廷敬今日身穿一件黑色英式呢绒大衣,大衣下是挺括的西装,颈间围着一条灰色羊绒围巾,带来北地的风尘与寒意。
      谢廷敬接过,指尖回暖,淡然一笑:“不及奉天风烈,却更侵肌骨。”说完便将手中暖炉递给任平生,吩咐道:“交与少奶奶。”
      “瞧你,暖炉多得是,你这样倒显得我小气了不是?”萧致远笑眼半睨着他揶揄,“从前你不是说自己已过了荒唐的年纪,开始向往起随遇而安的生活?如今和沈小七成了婚,有何感想?”
      谢廷敬笑而不答:“怎么,萧大少爷这么得空,开始打听起我的家事来了?”
      两人的笑谈声不断从包间内传出,任平生得了命令便退出包间,至游艇内的舞厅中央,见那三少奶奶正与一贵妇人相谈甚欢,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锦缎旗袍,领口一圈银狐毛,鬓边一支简单的珍珠发簪,气质清冷如窗外寒梅。她此刻笑意盈盈的模样却是鲜少在她丈夫面前流露过的。
      “少奶奶!”任平生走近了喊。
      洽谈中的两人同时回过头,任平生递出一个雕花铁制暖炉:“三少命我将这东西交与你。”
      侬湘愣了一下才笑着接过:“多谢。”触碰那暖炉的一瞬间只觉指尖回暖。
      “谢三少爷十分疼人呢。”身旁的贵妇人笑着开了口,她裹在一件雪白的狐裘里,小脸被风毛衬得只有巴掌大,在这温暖的船舱中,脸颊渐渐透出粉晕。
      任平生有些恍惚,眼前这两张同样清丽的脸竟是有几分相像。
      “任副官,向你介绍,这位是我三姐。”
      任副官略微俯首,恭敬道:“沈三小姐,鄙人任平生,在三少身边做事。”
      “方才便听我七妹说了,任副官在奉天对我七妹可是颇为照顾,任副官,我代我父亲母亲多谢你。”侬意举起手中酒杯,笑着说。
      任平生汗颜道:“不敢不敢,职责罢了。”
      任平生借由走后,侬湘引侬意到壁炉旁的软榻坐下,递上一杯热可可:“三姐一路辛苦,这江上寒气重,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侬意点头接过,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一包间门口——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参谋正与萧致远站在那低声交谈,不知谈到什么,两人心照不宣笑起来。
      她心下了然,这看似私密的宴会,实则耳目遍布。这舱内约莫二三十几人,皆是汉口或者外地而来的政客富商,只消瞧这阵仗便可知这晚宴绝非一般。
      谢廷敬扫视舱内一周,瞥见那壁炉旁软塌上的背影,还有坐在她对面的女子。他依稀可辨这女子是好友冯知聿的太太。
      侬意瞧见谢廷敬正往这边看,略扬了扬头向小妹示意。
      侬湘转头便见谢廷敬和萧致远正往自己走来,忙站起来喊:“表姐夫。”
      萧致远点点头,又转头问候侬意:“三表姐。”
      侬意向他笑了笑。
      “三姐。”谢廷敬笑着向侬意伸出手。
      侬意则大方握手:“谢三少爷,久仰。我和知聿今早便到了汉口,去到萧府一趟却不见你们二人,如今可算是见到了。”
      “三表姐,恕我招待不周,若不是这几日有要事在身,定好好接待,尽到地主之谊!对了,知聿兄呢?怎不见他来?”
      “他和我公公正忙,今夜是不能来了,这晚宴便由我代为参加如何?我顺便也与小七叙叙旧。”侬意笑着说。
      萧致远忙笑道:“这有何不可?三表姐能来自是我的荣幸。”
      “萧大少爷,都多少年了,还是没有改掉你这油嘴滑舌的毛病。”侬意眉眼弯了弯,看向谢廷敬,“谢三少爷,有些话,我可否与你单独谈谈?”侬意笑眼看向谢廷敬,虽眼角弯曲,却目光犀利。
      谢廷敬稍一愣神:“当然。”
      侬湘看着角落里的两人,表情虽皆无不快,却略显沉重。
      “你大可不必担心。”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侬湘回过头,见萧致远也同样看向甲板上的两人,随后又听他说道:“伯钧的为人,我信得过。或许三表姐对他有些误会。”
      侬意表情凝重,开门见山说:“谢三少爷,我想你大抵也能猜出我提出和你单独谈话的目的。”
      “三姐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谢廷敬手持酒杯,抿了一口。
      “谢三少,我知晓你从前红颜知己无数,可不论如何,请原谅我,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小七她娘去世这些年,她过得太苦。父亲不待见,下人不待见,甚至……甚至在她十二岁那年有一回走丢,父亲军务在身分身乏术,过了好几日她才被找回来,她回来时浑身是伤,母亲一见她,心疼得眼睛都哭肿……”
      侬意说完这些已是红了眼眶。
      谢廷敬脸色晦涩难辨,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侬意则继续说:“所以,谢三少爷,还请你好好对她,她是我们沈家最听话的一个,也是最让人担心的一个……”
      “这个不必三姐嘱托。”
      “还有一事,我想我须先与你说个明白……”
      “……”
      晚宴即时开始,长桌铺着雪白亚麻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菜肴是中西合璧,既有汉口特色的煨汤鱼圆,也有法式煎鹅肝。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萧致远举杯,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座各位的耳中:“在座各位也是汉口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夜设宴,不为别的,我们最好一醉方休!”
      席上一汽车企业的老板举起酒杯奉承道:“萧大少,承蒙你关照,如今我们家的企业越来越风生水起了!这杯酒,我顾某干了!”说着便将上好的烈酒一饮而尽。
      “还是顾老板经营有方,我只是提携一二罢了……”萧致远也谦逊地举起酒杯。
      随后众人纷纷附和,一轮下来,萧致远却是有些醉了。
      谢廷敬酒量倒还好些,其间也有欲巴结攀附的,他虽心中嗤之以鼻,念及这晚宴是萧家所起,便也不得不应付一二。
      忽地一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杯酒站起身来,向着侬湘的方向道:“谢太太,听闻您与谢三少成婚已近两月,鄙人在这祝愿您们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陈某先干为敬!”
      侬湘看他一眼,却是怎样都挪不开目光了,瞧那陈先生的脸这般面熟,恍惚间,竟有些像一个人……
      他面颊绯红,显然已是醉了,仰起头,颤抖着手将一杯酒喝尽,喝完还笑着把空酒杯向周围展示一圈,以示诚意。
      侬湘看在眼里,只觉心口郁结。
      直到侬意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这才回过神来:“多谢陈先生。”说罢笑着站起身,手触及手边的酒杯,正欲拿起,倏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
      她顺着那手看过去,谢廷敬站起身拿过她手中的酒杯,对着那姓陈的商人举起笑着说:“我太太不胜酒力,这酒我替她喝。”说完一杯酒便下了肚。
      侬意嘴角勾起笑意,却也不语。
      侬湘不是没有看出他话中的警告意味,她姑且瞧得出,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想不到谢三少爷如此会疼人啊……”其余人纷纷附和,后也默契地不敢再向侬湘祝酒。
      侬湘静静地坐在谢廷敬身旁,也不知他和三姐到底谈了些什么,回来时他的表情明显有些沉重。
      她还是第一次见谢廷敬应酬的模样,这般分寸分明,既不明面接受别人的好意攀附,又能恰到好处地不会令对方不满。
      她不禁暗叹,他应付这些经商从政之人竟已能做到这般游刃有余,见不得在战场上的半点锋芒。
      也对,百炼钢成绕指柔嘛。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笑什么?”他察觉到。
      她慢慢收起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
      觥筹交错间,他时不时便为她夹菜,却不允她饮酒,略有一二不识话意的祝酒者皆是为她一一挡过。
      夜色渐浓,侬意称冯家派人来接便匆匆离了席。侬意走后,侬湘觉得舱内气闷,酒气熏天,遂裹上狐裘,称出去透透气,推开了通往侧甲板的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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