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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中雨(三) 已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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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不知是多晚了,侬湘喝下安神汤便睡下,本睡得浅,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开门进了房间。那人脚下步履恍惚,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在床边停了脚步。
听见动静,侬湘惺忪睁眼,起身打开床头灯便见他正坐在床头的那张小沙发上若有所思,颊上红润,也不知到底是否醉了。
“谢廷敬?”她出声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怎么喝这样晚?”
他缓缓侧头看她一眼,吐息间带着莫名的压抑:“来了兴致,便多聊了几句。”
“你喝醉了?”
“没有。”
侬湘从他身上闻见一股刺鼻的烟味,不禁皱眉道:“少抽些烟,对身体不好。”
“嗯。”
听他讲话这语调也不像喝醉,被那双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侬湘只觉浑身不自在,便开口问:“……还不打算睡下吗?”
“歇会儿吧。”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是很累了。
她沉默片刻,蓦然开口:“我……想再问问你,我大哥身边的女子,是什么来路?”不待他出声又很快说,“若是你不愿提起也罢了,我能理解。”
“她叫藤和葵子,是日本士官学校一教官之女。”
“噢……”
那自是身份十分敏感了。
他却话题一转:“你的钢琴课程是谁教授的?”
侬湘正沉思着,却听他忽地问上这样一句没来由的话,愣了一下才回道:“有两位。一位姓付的女先生,奉天人,只在我十二岁那年教过我三个月,后来听说是回了奉天,便再没见过。另一位则是德国的教授,现如今仍在上海,教授大户人家的小姐们。”
“姓付?”
“是。”见他沉思,她疑惑地问,“怎么了?或许是你相识的长辈吗?”
谢廷敬沉吟片刻,摇头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姓付的钢琴教师。”
“为何突然这样问?”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的缘故,谢廷敬已是脸颊绯红,在微弱灯光的照应下竟旖旎地好看。
他缓声说:“我母亲是钢琴家。成亲那夜你所弹奏的肖邦《降E大调夜曲》,我母亲生前曾多次弹奏过,后来宴会那晚的《降A大调即兴曲》,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曲。”
“是么?”她也暗道怎会这样巧?那位付先生也是常教她弹奏勃朗特和肖邦的曲子,可他的生母分明姓秦。
“她长什么样?”他问。
侬湘想了想,说:“许久未见,我却有些忘却了,我只记得付老师是很……温柔的长相,若是得空回上海,我便将同她的合照拿给你瞧瞧。”
“嗯,三日后七时静之要举办一场游艇宴会,宴会结束后两日便回奉天。”他显然已无再谈的兴致,起身拿出衣物进了浴室,步伐稳健。
“好。”侬湘不咸不淡地应着,可听到五日后就要回奉天,难免心中苦涩。
她向来对宴会兴致缺缺,也不知他整日外出奔波在做些什么,又是否有危险。
侬湘复又躺下,柔软的床垫虽舒适,浴室哗哗的水声却扰乱了难得的睡意,她翻了个身,空出一半床的空间,背对着浴室闭上眼。
不过一会儿,有人打开浴室门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热气,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就躺在她的身边。这人今夜的呼吸较平时有些粗重,虽已沐浴过,身上却仍带有淡淡的酒味。
不知怎的,侬湘闻着这味道有些头晕目眩,他躺下后却是怎样都睡不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安然入睡。
连着后头几日,萧致远和谢廷敬皆是早早便结伴出了门,又将近半夜才归。侬湘则留在萧府整日陪着轻姿和朵朵。
直到宴会这日,侬湘睡到晌午,出了房间走到大厅,见轻姿正坐在沙发上看育儿书籍。
“二表姐,朵朵呢?”
“她么……”轻姿笑起来,“侬湘,你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那边厨房的帘子陡然被掀开,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侬湘寻着声音望过去,走出厨房的那道瘦筋筋的身影正是她的三姐沈侬意。
侬意虽瞧着仍是瘦,却比上回见丰腴了些,不知怎的,见到她那一瞬间,侬湘只觉眼眶湿热:“三姐。”
侬意缓步走来拉起小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手背轻抚侬湘的眼角,亲切道:“小七,今日我随你姐夫来了汉口,听说你和妹弟也在这,便想着过来看看……瞧我们小七这身打扮,倒像是小女孩穿了大人的衣裳……”
“三表姐,我前几日可是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呢……”轻姿也调笑道。
侬湘后知后觉:“那朵朵是不是正和康儿在一起?”
侬意笑着点头,向敞开的大门外头招呼着:“康儿,快来,你七姨醒了!”
康儿和朵朵手拉手进了来,眨着大眼睛同步地喊——
“表姨!”
“七姨!”
“康儿长高了不少呢。”侬湘摸了摸康儿的头,想起远在奉天砚文来,那小子比康儿大了约莫一岁多,却也是这般浓眉大眼的,见了叫人心生欢喜的长相。
“表姨,那我呢?”朵朵撇嘴道。
“朵朵也越来越乖了呢。”侬湘笑起来,捏了捏朵朵圆润的小翘鼻。
“七姨,怎么比起上回见面,你还瘦了呢?”冯鹤康突然很认真地说。
侬湘一错愕,失神地回:“是吗……”
“妈妈说你去了奉天那么远的地方,不能再常来看我了……”康儿失落道。
侬湘回过神,柔声安慰:“没关系,等康儿长大了就可以常来奉天看望七姨。”
“你的丈夫对你好吗?母亲说,他是个可凶的人!”康儿问。
“康儿!你七姨父可不是凶神恶煞的人,母亲说的是……有抱负的人……”侬意紧张地看向侬湘,她也未曾料到康儿竟会讲大人的闲谈记在心上。
侬湘愣了一下,知晓三姐别无他意,有的只是对自己的关心罢了,笑了笑说:“他……很好。”
“有多好?”康儿追问道。
“这还用问么?你看你七姨的表情也知道了吧?瞧瞧,小七,我们康儿也是记挂你的。”侬意对小妹笑道,及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康儿,心心念念的七姨你也见过了,现在我们大人们有事要谈,你们两个去别处玩会儿吧。”
“好——”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道,牵着手往外跑去。
“慢些,康儿可要照顾好妹妹!”侬意对着奔跑的两道身影喊,转头笑着问小妹,“小七,在奉天过得怎样?母亲和我,大哥、你四哥都甚是挂念你。”
“挺好的。”她并非违心地回答,除却约莫半个月前她差点丧命在枪口之下,其余的一切似乎都挺好。这腰背的淤青虽不再作痛,可每每忆起总会胆怯不安,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为了不让亲人们担心,她也只好不提。
“谢三待你如何?谢家人又待你如何……”
“他们皆不是难以相处之人……三姐,倒不妨说说你,小囡囡的名字可想好了?”
见小妹不愿多谈的模样,侬意狐疑地点头:“冯曼心,怎么样?是父亲提的。之前我公公怎样都不愿为曼心起名,你也知道我公公婆婆他们……不说这个,是后来母亲知晓这事,便劝了父亲特意来了冯府,就在上个礼拜,便把名字给定下了。”
听到“父亲”这两个字,侬湘的笑容僵了僵:“嗯,曼心……十分悦耳的名字。”
侬意知晓父亲一向同这小妹不对付,自知说错了话,忙又问:“谢三少和萧大少呢?”
轻姿心领神会地接过话:“他俩一大早便出门去了,匆忙得很哩……”
“轻姿身子如何了?约莫什么时候临盆?”
“四个月左右吧。”轻姿放下育儿书,揉了揉肩膀,“今夜静之要举办个什么游艇宴会不是?我倒是没什么心思参加,最近总觉乏得很……”
“二表姐今夜是不出席了?”
“嗯,不去了,就在家里陪着朵朵吧。”
“那我……”
“去吧,侬湘。”轻姿似乎看出她想要说什么,打断道,“多结交一些总不是什么坏事,再者,这样正式的场合,若是你不去,不好看。”
侬湘看向侬意,只见侬意向她点头,笑着说:“轻姿说得不错,既是嫁为人妇,便要学会这些了,更何况是谢家的媳妇儿,总这样不出席宴会,旁人见那谢三孤家寡人会作何感想?若是传出去夫妻不睦这般谣言,你也不怕有心人给谢三节介绍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女人?”
“嗯。”见两位姐姐都这样说,侬湘只好应下,忽地想起什么,拉过侬意的手问,“三姐,大哥和那日本女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侬意摇摇头:“你嫁去奉天后一段时日,母亲整日操心大哥的婚事,我们这些比他年幼的子女一个个都成了家,如今沈家只余大哥还未娶妻,母亲自是十分着急,连着给他介绍了好几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竟都被大哥给拒了。后来那日本女子听说是随她父亲来华旅行,她父亲似乎是大哥留日时的教官,大哥自是十分尊敬,可见他对那日本女子的举动却无男女之间的情意,只是那女子一厢情愿罢了。”
侬湘认真听着,心想若是大哥真是对那日本女子有意,必会遭到父亲母亲的强烈反对,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落得她一样的下场。
“珍姨身子怎样了?上回我见四嫂信上写珍姨身子不大好……”
“毕竟是冬日,珍姨身子一向不大好,冬日里总是十分难熬,不过目前看来并无大碍,等到来年开春就好了。”
轻姿站起身,扶着后腰走动几步,说:“侬湘,你可别直揪着上海的事问了,我可是听说了谢家大姐姐离婚的事,奉天也是一趟浑水,她那丈夫混蛋得很!若是谢三也……”
侬意接话道:“是啊小七,若是那谢三与他那姐夫一个德行,纵使他能力出众,治军了得,可他那些传言……我始终担心……”
“谢廷敬他……倒不像是那种人吧。”侬湘眼神飘忽道。
侬意虽看出小妹表情的不自然,与轻姿对视一眼,愣了一下还是勾起唇角:“这自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