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27、大风（四） 午饭后

　　午饭后侬湘小憩了一会儿，刚起身，便听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很是欢快又迫切。
　　“三嫂？”门外传来晚园的声音。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开门见晚园拿着一册书，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晚园，可是有什么事？”
　　晚园拉过她的手臂就兴冲冲往楼下走，边下楼梯边说：“我一个人看书甚是无聊，三哥说你也爱看书，倒不如三嫂陪我一块儿看，咱俩做个伴儿……”
　　“我们去三哥书房拿书罢？三哥是顶不喜欢他不在时有人进他书房的，偏偏他书房里的书种类最是齐全，我平时想进他都不准我进呢……今早他走时我见他心情好，便又向他提了一句，你猜他怎么说？”
　　侬湘看向晚园，无声询问。
　　晚园笑道：“三哥说你也爱看书，让我和你一道。”
　　侬湘脚步稍停，不知他是怎样知道她这喜好，自己也并未在他跟前显露。思索间，已被晚园拉着走到二楼书房门前。
　　晚园兴致盎然地推开房门，侬湘往里一望，只见这书房采光极佳，想来应是位于东南角的缘故。房内落地玻璃窗配丝绒窗帘，可俯瞰院中花园和他停放的别克轿车。
　　走进室内，一张英格兰维多利亚风格桃花心木写字台在正中，主座是一把意大利真皮高背椅，扶手雕兽头，客座是一对清代紫檀太师椅。
　　桌面摆有一台打字机，一台相机和一部镀金电话机，案上文房器具更是一应俱全，荣宝斋信笺纸整齐地叠在书案右上角，钢笔和狼毫毛笔也被井然有序地搁置在一旁。
　　房内左侧是一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柜，书柜前摆有两张相对的白色丝绒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搁置着几份报纸和一只烟灰色烟灰缸。书柜上层摆有《大英百科全书》、《莎士比亚全集》、《圣经》云云外文精装书，下层则摆《诗经》、《四库全书》、《拿破仑战记》、《三十六计》等古代文学名著与军权战略书籍。
　　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奉天著名画家张恩泽的真迹，旁侧是谢必先穿大元帅礼服的巨幅油画。
　　书房右侧是一张长长的陈列柜，上有一台德国蔡司望远镜，架上摆着一把出鞘的军刀，军刀旁是一排法国红酒与水晶杯。
　　侬湘瞧着这屋里的陈设只觉得已有墨香飘溢鼻息间，没想到他的书房竟这般宽敞，大抵是她父亲书房的三倍大，那一面墙五花八门的书更是让人震撼。
　　“三嫂，既然三哥准了，我便不客气了，你随意……”晚园说着已经走上前去翻找。
　　这厢晚园已拿着一册书坐在书柜前的沙发着手看，侬湘仍是不紧不慢地寻着，随手抽出一本《圣经》，一看封面才知是全外文版的。
　　她从前外文成绩也不错，阅读起来并无什么障碍，堪堪翻了几页，只觉上头的内容太过深奥，皱眉又翻过几张，手指倏然一僵，停滞了欲要合上书页的动作，小声念出上面一段外文——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爱是永不止息。”她嘴里不断小声重复这一句外文，心里却是在不断怀疑。
　　书页微微抖动，似乎是手指因隐忍用力而连带着颤乱。
　　神说，爱是永不止息。
　　爱怎会永不止息？
　　她没有一日不在想起靳砚知，那个她曾以为要托付一生的男子，却在困境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她抛弃……她不是不心痛的，只是哀莫大于心死罢了，可尽管是这样，她还是没办法真正怨他、恨他……
　　“三嫂，你来看！这句是什么意思？‘女子无才便是德’……”晚园指着手中书页上的一处文字，顿了顿，愤然道，“这书上的解释是女子没有才学，才能做到三从四德……简直是对女性的轻视！”
　　侬湘迅速敛了情绪，合上手中的书放回原处，一面走向晚园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一面笑道：“或许也有另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三嫂你快说！”
　　“便是，女子如若没有才干……”
　　“三哥——”
　　她正欲把话说完，却听晚园突然喊道，心里不由得一慌。
　　晚园向她身后使劲招手，她一回头，只见谢廷敬一身黑色戎装从门中央走来，风尘仆仆，显然是才从军营回来。
　　她这才想起他早上走时说下午要回来接她去照相馆的，这会儿竟忘了。
　　“在聊什么？”他一边信步走来，一边漫不经心问道。
　　“三哥，你觉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甚是轻视女性？方才三嫂同我说这话另有说法呢……三哥你可知道？”
　　“哦？”他挑眉，看向坐在沙发上回头望他的女子，饶有兴致地问，“什么说法？”
　　侬湘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尽力遮掩慌乱神色，平声说：“我曾在哪本书上看过的，那本书的解释是，女子如若没有才干，品德高尚也是好的……”
　　“这还差不多……”晚园点点头，撇嘴道，“那么三嫂，你更喜欢哪种说法？”
　　“自然是第二种。”
　　谢廷敬脱下军手套的动作一顿，他从前只道她是守旧家庭出身，思想上或许并非像上过新式学堂的晚园那般新进，却不曾想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这倒是令他有些讶异。
　　“走吧，去照相馆。”他看着她说。
　　“晚园要一起去吗？”她看向晚园，眼里隐隐期待。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好不容易进一回三哥这儿的书房，这一下午我可哪儿都不去……”
　　侬湘本想叫上晚园，免得两人独处时尴尬，不曾想晚园没有出门的心思，她也知道这莫大的书房对一个爱读书的人吸引力有多大，索性也不再劝。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谢廷敬转身，看见她站在台阶上。
　　“走吧。”谢廷敬简短地说，瞧她跟了上来，方才和她并行走向院门口。
　　院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车头的小银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侬湘倒是认得那司机，是出嫁时他特意吩咐留在上海操办婚礼的那位任副官。
　　“三少奶奶，请。”任平生恭敬地拉开车门，谢廷敬微微侧头示意她坐进去，待她坐下后他也不紧不慢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谢廷敬能闻到身旁女子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不是奉天流行的浓郁脂粉味，而是一种柑橘的清新香。他侧目看去，她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前方，纤细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她是拘束惯了，在外也不肯松懈半分，毕竟是大家闺秀，受家族礼教影响颇深，可曾经却愿意为了一个男人打扮成丫鬟模样出门私会……
　　车子驶过前门大街，拐进了东交民巷。这里聚集着各国使馆和洋行，街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最终，轿车停在了一家挂着德文招牌的照相馆前，“史密斯照相馆”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廷敬率先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向她伸出手。侬湘迟疑了一下，才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温厚的掌心。
　　两手相握，她只觉那只手如烙铁般异常滚烫，不似昨夜琴房里那般凉薄。
　　照相馆内装饰考究，墙上挂着许多名人肖像。一位留着八字胡的德国人迎了上来，用带着蹩脚的中文殷勤问候：“谢先生，谢太太，恭贺新婚！”
　　谢廷敬微微颔首：“按照预约，我们今日要拍一组夫妻照，若是合心意，那便要刊登报纸上了。”
　　“谢先生您请放心，小铺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史密斯先生热情地搓着手。
　　毕竟上报纸的殊荣并不是哪一家照相馆都能得到。
　　“我们引进了最新的彩色照相技术，谢先生是否要尝试？”
　　“那便彩色罢。”
　　史密斯先生听闻忙招来一个女店员，指着她向侬湘谄笑道：“请谢太太跟着这店员去换衣裳罢。”
　　在女店员的引导下，侬湘去了更衣室，再出来时，谢廷敬已换上了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
　　当他再次见到她时，不由得挑了挑眉。她换上了一件西式白色婚纱，头纱垂至腰际，一双眼中带着不自信的羞涩，却为那西式妆容增添了些许风情。
　　“很美。”
　　侬湘见他目光有些呆滞，直勾勾盯着她看，脸上不由得一红，低垂着眼帘道：“谢谢。”
　　紧接着史密斯先生指挥助手布置好了背景——一幅绘有欧式花园的巨幅油画。
　　史密斯先生让两人站在画前，开始调整起相机。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