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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风(五) “谢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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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请靠近您的太太……对,再近一点……把手放在她的腰上……”
谢廷敬不置可否,竟也按照指示行动,动作甚是流畅利落。当他触碰到她柔软的腰肢时,能感觉到她瞬间绷紧了身体。
“放轻松……谢太太……”史密斯先生从相机后探出头,圆圆的眼镜松垮地搁在鼻下,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谢太太,别那么紧张……表情自然一些……”
侬湘的嘴角勉强上扬,却仍是让史密斯先生不满意,史密斯先生皱着眉头看着相机里的相片,摆摆手道:“谢先生,谢太太,休息一会罢!咱们等会儿再拍……”
“对不住,耽误你时间了吧?”
谢廷敬侧头看她,她抱歉地对他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突然俯身在她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半个月后我们一道去汉口,届时你可以在萧公馆待个几日。”
“真的?”她转头看着他,见他的表情十分认真,欣喜得两眼瞪大了一些。
她心下欢呼间,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侧过头,只见史密斯先生正满意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机里方才拍下的画面。
“谢先生,您瞧您太太笑起来这样美……”史密斯先生笑吟吟说着,走上前来把相机递给了他。
侬湘忍不住好奇,凑过头去看。
这画面里他身形高大,他脖颈流畅,侧颜线条利落沉稳,俯身在她耳旁低语,像是说了什么情话,引得她唇边已噙上自然动人的笑容。
“就这张。”
她听见他说。
谢廷敬将相机还与史密斯先生:“准备拍下一组罢。”
“好的……好的……”史密斯先生连忙答应,“烦请谢先生和谢太太再去换一身衣裳……”
这一回侬湘穿着一件藕荷色绣银线牡丹的旗袍,外罩一件雪狐毛边的短袄,乌黑的头发挽成时兴的爱司髻,耳垂上两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谢廷敬则是身穿一件黑色中山装,略显整个人庄重又有格调。
“谢先生,谢太太,这次我们尝试一些传统的姿势。”史密斯先生兴奋地说,“谢先生坐着,谢太太站在您身后,双手搭在您的肩上……”
侬湘按照指示站在谢廷敬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缓缓抬起。当她的手即将碰到他的肩膀时,他忽地抬上右手将她的双手稳稳地按在他的左肩上。
她心一颤,表情不受控制僵硬了两分,暗暗庆幸这一组相片不用笑着。
“很好……就是这样!”史密斯先生笑起来。
快门声突兀地响了几下,史密斯先生终于将相机放下:“请二位换下衣裳,一周后小店便把相片送至府上。”
任平生早已在照相馆外等候多时,见两人终于出来,看了眼腕表,着急忙慌地走上前来说道:“三少,司令部那边会议已经开始了,都在等着咱们……”
谢廷敬抬手打断:“先送少奶奶回去。”
自昨晚从司令院儿里回来,任平生本对这个少奶奶有些忌讳,若不是见少帅有些看重……
“可……”他本想再劝,只见少帅一记眼神淡淡瞥过来,顿时噤了声。
“没关系,我可以拦一辆包车,方才已经耽误你很多时间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任平生看向那安静立在一旁的三少奶奶,她正带着歉意看向她的夫君,等候他的答复。
可明明这样的神情,不该是在夫妻这般亲密的关系中出现。
谢廷敬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为她拉开了车门,无声催促着她。
她没想到他态度那般强硬,方才照相时浪费了他太多时间,她已心生愧疚,她知道他的时间多么宝贵,这会更不想再耽误他军营中的事,又抬声说:“真的,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他歪了歪头示意,语气有些不耐:“你以为,谢太太这样好当?你可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往后吃枪子的机会多的是,谢太太,还是小心些为好。”
已是深秋,听他这样说,她的背上顿时冒出一股冷意来,也不再说什么,径直钻进了车内。
车稳稳地停在了海棠院门外,待侬湘下车后,眼看着轿车呼啸着疾驰而去,深呼吸一口气。
方才车里简直是寂静如死。
棠枝见自家小姐下了车忙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两封信笺递给她:“小姐,五小姐和表小姐的书信到了呢。”
她接过一瞧,两封信笺上署名的隽秀字体皆是她极其熟悉的。
她不由得眼眶一热。远在他乡,自己被牵挂着的感觉是这样温暖。她这二十年从未来过离上海这样遥远的地方,第一回来这儿,便是要长久地住下了,此时亲人故友的书信便显得弥足珍贵……
杨妈正坐在院子里晒着茶叶,见两人回来,忙搁下手中的东西,手正反在围裙上揩擦了几下,迎上来说道:“少奶奶,方才秦管家来过一道,手里端着一箱信笺,说是荣宝斋给少奶奶您专门定制的,要您过目……那箱子正搁置在一楼大厅的茶几上呢……”
侬湘愣怔一瞬,自己从未去过荣宝斋,更别说定制这信笺……
“秦管家说是三少爷前几日吩咐的。”杨妈见她愣神,解释道。
她心中一动,从前便听说他是惯会讨女子欢心的,却没想到他竟这样事无巨细。
侬湘打开那箱子,只见内里满满当当放置着千篇一律的信笺,她拿起一封细瞧,这信笺采用进口水彩纸,呈藕荷色,上有海棠花卉纹,底纹印有冰裂纹。
她并不喜奢华,这信笺样式看上去十分清新淡雅,手中质感更是细腻光滑。
棠枝瞧自家小姐露出笑容,显然是对这信笺十分合意了,便提议道:“小姐,正好表小姐和五小姐来了书信,你便用姑爷为你定制的信笺回信罢……”
话未说完,楼上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晚园打了个哈欠正从二楼走下来。
“三嫂,你怎的才回来?我记得从前去照相馆,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呢……”晚园说着,不经意瞥见侬湘手中的信笺纸,眼睛蓦地睁得溜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指着那信笺纸语无伦次,“三嫂,这……这是三哥给你定制的?我一直想要这种样式的,两个月前缠了三哥一个礼拜,他才勉强亲自给我定做了一种样式呢……”
侬湘见小妹两眼放光,看上去实在喜欢这信笺样式,便笑着说:“晚园若是喜欢,便拿一半去罢……”
“那怎么行?三哥可是花了心思的,三嫂你瞧——”晚园指着信笺右下角。
侬湘这才看见这信笺右下角印有她的英文姓式拼音“Shen”。
浅浅一个凹陷,却细心至此。
“三嫂,三哥对你真好……”晚园说,“我什么时候能遇到愿意为我亲自设计信笺样式的男子?”
“只是这一个要求吗?”侬湘笑道,“是否太草率?”
“你想啊,若是这样的小事都能为你做到事无巨细,那其他的还用说么?”
侬湘勾起唇角,虽心中不认同,却并不打算反驳。或许晚园这个年纪对爱情的幻想还太过美好,可她不忍再说什么,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最重要的便是保持天真。
想到谢廷敬方才在车上说他今晚或许不回来用饭,她便留了晚园在海棠院一道用晚饭。
“三嫂,我带你去后院逛逛罢?”晚园搁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漱了口,“三哥这的小厨房也顶合我口味,今晚我吃得多,正好消消食儿……”
侬湘想了想自己也并无什么事要做,便点头笑道:“好啊,这儿这么大,我也怕我哪日迷了路呢……”
已是黄昏之际,太阳沉没,暮色将至,余霞散发着绚丽之姿,染红了半边天。
出了海棠院,晚园带着她穿过一个抄手长廊,又七拐八绕走过一条两边整齐种着银杏小道,她这才瞧见后院的面目。
这后院是个传统中式园林,仿照苏州园林的凉亭、水榭,供纳凉赏景,有人工堆砌的假山、金鱼池和荷花池环绕。
晚园带着她又走了几步,凉亭假山后出现了一处独立小院,院门大开着,可见院里头一个紫竹椅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正由丫鬟扯着手拆着染蔻丹的布条。这妇人浓妆艳抹,眼神自带媚色,穿戴甚是繁琐妖娆,一身翠绿色旗袍穿在她身上是既张扬又妩艳。
“这是四姨娘,她可不太喜欢搭理人呢,说话又刻薄得很……今早三嫂你认大小不是?这四姨娘称病不到,这会子却惬意地让丫鬟给自己染蔻丹……”晚园对她耳语道,满脸透着不赞许,“她只对父亲献殷勤,旁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似的……刚进府的时候父亲便许她一个人住这小院儿,她还得意了好一阵儿,更不拿正眼瞧我姨娘……这样狐媚的女人,父亲也是色令智昏,亏得她生不出孩子,不然后头怎样闹腾呢……”
晚园畅快说了一通,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失了分寸,堪堪住了嘴。
侬湘这般听着,却不打算附言,毕竟祸从口出这话也不是不无道理。
今日两更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