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26、大风（三） 接下来

　　接下来是给正室夫人庄氏敬茶。
　　庄氏约莫五十出头，见侬湘腕上戴着那两只翡翠麻花手镯，面容慈祥地笑了笑，接过茶后拉着侬湘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包，温声道：“老三媳妇，咱们谢家也算半个新式家庭，可该有的规矩自是要遵守……敬哥儿虽非我亲生，却也是自小由我照看着……今日见你还算端庄，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不愧是沈家出来的女儿……往后若是敬哥儿薄待了你，我定不饶他！”
　　“母亲，三哥可不是那样人儿……三嫂长得这般美，性子又温和，是我我可舍不得苛待了她……”晚园接过话头笑道，说着向侬湘抛来一个媚眼，又对兄长揶揄道，“你说是不是，三哥？”
　　“那是自然。”
　　顿时厅内众人笑作一团。
　　侬湘低垂着眼睑，睫毛微颤，面颊上燃着鲜艳的红晕，小心往他的方向瞥去，见他和公公都睨着她，嘴角也都挂上了一丝弧度。
　　她微微讶然，心道四嫂的确没说错，他和他父亲真的很像，站在一起真像是同一个人的年少模样和中年模样。
　　轮到给三姨太敬茶时，方才她未细看，这位三姨太冯氏看上去已年过四十，却保养得体，身材并未走样，皮肤状态也是极好，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甚是特别，细细一瞧，和晚园那双眼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冯觅清接过茶不紧不慢地喝，喝完递上两封红包，拉过侬湘的手拍了拍，说了一番体己话：“既来了谢家，便是一家人。四太太她今日身子不爽，便不来了，托我将红包一并带与你……这家里女眷多，你也不愁寂寞……听说你在上海时上过女塾，若是得空，园儿和文哥儿应当向你讨教讨教……”
　　侬湘连连称是，没想到谢家一个姨太太竟也并未守旧般地对女子上学堂这事儿嗤之以鼻，当今少有思想如此新进的妇人，不禁肃然起敬。
　　冯觅清说着便招呼晚园和谢砚文上前叫人。
　　“三嫂。”晚园甜甜叫道。
　　侬湘示意棠枝端来两封红包，笑着将其中一封递给晚园，晚园欣然接过道谢，转头见身旁小弟却是扭扭捏捏，迟迟不肯开口。
　　“六弟，还不快叫三嫂！”晚园催促道。
　　侬湘见眼前这男孩腼腆模样，想来他年方五岁，见生人不自在也实属正常，便弯下腰将红包递到他面前，柔声道：“这是三哥和三嫂的一番心意，六弟且收下。”
　　谢廷敬看着她对小弟这般亲和，话中竟也连带上他的好处，暗道这女子定是时常与孩童打交道，不然怎会这样讨人欢心？
　　见谢砚文迟迟不接，他皱起眉头正欲开口，却见谢砚文猛地转身躲在晚园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侬湘，脸色通红。
　　侬湘一愣，没想到那男娃这般怕生。
　　“你躲什么？”晚园忍俊不禁，扭头看向身后害羞的小弟，“这是咱们三嫂，三哥的媳妇儿……你若再不喊人，三哥可要罚你一个礼拜不能碰怡口莲了……”
　　晚园知她这小弟最爱吃这款巧克力，也知他在这府内最怕的除了父亲便是三哥。说完果然见谢砚文已凑上前怯生生喊了声“三嫂”，双手不停绞着衣角。
　　“谢砚文，男子汉哪像你这样扭扭捏捏的？”
　　自她走进这厅内一直未张口的他说了第一句话。
　　侬湘向他瞥去，他剑眉蹙起，眼神凌厉地看向自家小弟，饶是站在那里便生出威严。
　　她不禁在心里叹气，这人做惯了指挥官，便同家人说话也是这般语气，和家里大哥倒有些相像。
　　谢砚文似是也没想到兄长会这般严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睁着大眼愣在了原地。
　　“没什么，六弟才五岁呢……”侬湘不忍看砚文那被教训完耷拉着脑袋的模样，笑着解围，随后弯腰将红包亲切递上，手掌覆上他毛茸茸的脑袋揉了揉，温声说：“六弟爱吃怡口莲，三嫂这儿有好多，三嫂和三哥两个人吃不完，若是六弟想吃了，便来海棠院找三嫂好不好？”
　　冯氏看在眼里，止不住满意点头，心想这女子甚是会笼络人心，不似自家那丫头，常常口无遮拦，无形之中便把人得罪了。
　　听罢，谢砚文眼底闪过一抹亮色，小声道：“多谢三嫂。”说完终于利落地接过红包，眨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面前的漂亮嫂嫂瞧。
　　侬湘见手中的红包终于被接下，直起腰暗暗松了口气，余光中一道毫不掩饰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身上，来自左后方，他的方向。
　　她如芒在背，忽听谢砚文向身旁的五姐问道：“五姐，媳妇儿是什么？”
　　晚园想了想，说：“媳妇儿就是要和你一起过日子的人。”
　　“噢……“谢砚文点点头，似懂非懂，又问，“那五姐，你也是我的媳妇儿么？”
　　厅内又是一阵哄笑，谢必先忙喝茶掩饰，庄氏和冯氏则淡笑地看着这场闹剧何时结束，谢廷敬也似有若无勾起一抹笑，侬湘手指绞在一处强忍住笑意，侧头见晚春却是一脸淡漠，只是敷衍地勾了勾嘴角，堂内只属晚园毫不掩饰，笑得最大声。
　　“笑死我了……”晚园被这话逗笑得直不起腰，缓了好一会儿才正经回道，“媳妇儿是要和你拜堂成亲的……我是你亲姊，做不了你媳妇儿，那可不有悖伦理了，要被人口诛笔伐……你还小，以后便知道了……反正，对三嫂要同对三哥一样，明白吗？若是你哪天一个不小心让三嫂不高兴了，三哥可是第一个不饶你，你也知道三哥教训人的手段罢……”
　　“我怎会让三嫂不高兴？三嫂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比五姐还好看呢……”谢砚文也不知大人们在笑什么，梗着脖子辩驳道。
　　侬湘一怔，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没想到这幼弟方才见她还是腼腆模样，这会儿不过是得她一句怡口莲承诺，便明夸她一道。
　　小孩子的喜恶总是简单得很，对他好便喜欢，对他不好便厌恶，如此爱憎分明。
　　她竟有些羡慕。
　　“好啊谢砚文！前几日给你带回来几块儿巧克力，你还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五姐……”晚园故作生气，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
　　谢砚文顿时脸涨得通红，不知如何应对五姐的狂轰滥炸，索性垂着头只当没听见。可他内心也是真的对眼前的嫂嫂有浓烈的好感，只觉得她又温柔，又会给他怡口莲吃，不似兄长那般常常臭脸……
　　“好了，文哥儿，园儿，你们三嫂还有仪式未完成，你们且退下。”庄氏说。
　　而后侬湘被带到谢家祠堂给祖先上香。祠堂内香烟缭绕，牌位林立，肃穆得让人心生敬畏。她跪在蒲团上，听着管家念诵家规家训，忽然觉得这些规矩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说是半个新派，骨血里却仍旧是个守旧派，这些规矩冗杂繁多，无非是一些不可抛头露面之类约束女眷的，她从前便听过许多。
　　上完香，谢廷敬称有要务便去了军营，只说下午来接她去照相馆。
　　这谢府修建得极为复杂，方才管家在前引路时她便被这七拐八绕的院落弄得晕头转向。
　　这厢刚向公婆告辞，晚园便急忙拉住她说她定不识路，要送她回去，她想了想也不推辞，便欣然接受了。
　　“三嫂，你能来这儿，我真高兴……”晚园挽着她的手紧了紧，笑着说道，“不单单是因为我一见你便觉得有眼缘，还有其他的……”
　　侬湘不明所以，问：“为何？”
　　“按理说，大姐从前回来住也只住几日，没想到这回一住便住了一个月，大姐这些时日常板着个脸，每回见她都是那样的脸色，我倒有些担心，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总归不过是她婆家那档子事儿罢……”晚园顿了顿，“我瞧着也整日压抑得慌，亏得三嫂你来了……对了三嫂，我可以常来找你吗？除了上学堂的日子，整日在房里待着学琴弄墨的，真是闷……”
　　“当然可以。”侬湘忙笑着点头，毕竟现如今在这府里也就晚园和她亲近些，多走动也好，不至于一个人寂寞。
　　方才她也注意到晚春似乎的确面露异色，心下生惑，念及自己也是初来乍到，自是不便询问别人的事，便也闭口不提。
　　“三嫂，你真好……第一次见你我便看得出，你是个性子极温和的人，没想到三哥那样坏的脾气，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从前……”晚园像是意识到什么，忙止住话，小心瞟了身旁嫂嫂一眼，见她像是心下想着旁的事，没注意她说什么，方才稍稍宽了心。
　　两人一路聊着，直到终于走到海棠院门前，晚园才施然离去。
　　回到新房，侬湘终于能卸下一身繁重的装饰。
　　“小姐，今日瞧这谢府的太太小姐们并不是难相与的人，也算是个好事。”棠枝为她沏了杯龙井，“小姐最爱喝白茶，这龙井应当是姑爷爱喝，方才我见茶室里摆放的大多是锡兰红茶、碧螺春、龙井、祁红之类茶叶，竟一罐白茶叶子都没有……”
　　侬湘喝了一口，茶有些烫，入口滋味醇厚，苦涩感较弱，茶汤鲜醇回甘。
　　也对，他怎会喝白茶那样淡香的茶？他那样的人，应当是爱喝浓茶的罢。
　　侬湘走到窗前，院中的海棠在朝色中显得更加娇艳，一阵风吹来，几片花瓣飘落。
　　舌中龙井回甘明显而持久。
　　她从前不爱喝龙井，此刻竟也品出些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