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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大风(二) ...

  •   几月未碰钢琴,侬湘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将这曲子如此流畅地弹奏出来。
      进门时她便一眼看出这架钢琴价格不菲,单是日常保养便是必不可少的。她本也无意扰人清梦,若不是杨妈见她等得无聊,将她带来这房间说这里隔音效果好,谢廷敬又吩咐了说只要是这院内的东西她可尽管使用,她这才动了试试这钢琴音色的心思,一曲弹完只觉其音准出乎意料地好。
      从前在闺中院内她也有一架钢琴,虽也价格昂贵,却不如这架音色好。如今她走了,估计西厢房那架怕是要落灰了,钢琴长期未被使用便要走音,很是可惜……
      她满意地抚摸一道光滑圆润的琴键意犹未尽,深呼吸一口气,小心合上琴盖缓缓站起,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一个清隽身影立在门边,琴房内的灯光较楼道更加强烈,在他的身后落下了一大片阴影。
      她一惊,回过头,只见男人身姿笔挺,虽面色冷峭,眸中却仿佛有哀伤一闪而过,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对不住,若是打扰到你,我便回房了……”
      他看着她嗫嚅着唇小声说,不难听出她话中带着小心翼翼。他知道她在沈家的处境,也能瞧出她的性子或许是有些软糯的,再结合从前沈自洲所说,他便推测她这性情定和她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莫名的,谢廷敬心下软了几分。
      “没有打扰。”他走上前拉过她的手,带着她一道在琴凳上坐着,为她把琴盖掀起,声线莫名柔和,“你弹得很好,可以再弹一遍吗?”
      明明是询问一个人的语气,可他做出的举动却是不容拒绝。
      她已从方才沉浸中脱身,本想推拒,可他都为她把琴盖展开了,这样诚挚的邀请,她怎有不弹之理?
      于是她听见自己鬼使神差说:“好。”
      手指再次覆上冰冷的琴键,优美的琴音在暗夜中再次响起,他慢慢闭上眼,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见在万花丛中有人一袭紫色旗袍向他敞开双臂,一声声慈祥地呼唤他“伯钧”……
      琴音渐弱,夜色渐浓。
      一曲弹至尾音时,他终于睁开眼,满目怆然,灵魂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陪着他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晚风悄然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动她的寝裙下摆,她终于感觉到一丝凉意,忍不住抬手摩挲了几下肩膀。
      “回房吧。”他起身放下琴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侬湘始终乖顺地任由他牵着走,尽管内心还是有些忐忑,可到了这样的地步,再推拒,倒显得她有些矫情了。
      待房门被关上,他见她分明一脸防备还要故作镇定地坐在床沿,心下哧然,在她似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下,自顾自打开衣柜拿出一件长衫寝衣往卫浴间走去,将打开浴间门时回过头对她道:“你且放心,今夜我对你并无半分不轨之心。”
      她一愣,不知是否是自己胆怯的表现过于明显?他仿佛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待他再出来后,酒意已清醒了一大半。他酒量不错,今日本不想喝太多,可转念想,或许这辈子也就这一日,索性任由那些弟兄们哄闹着一杯一杯灌下去,最后没想到竟有些醉了,在洞房仪式时醉意上涌倒是把她吓得不轻。
      她已盖上绛红色被褥在床内侧睡下,背对着他蜷缩成小小一团,形成完全防备的姿势,寂静中只传来她一阵阵平稳的呼吸声。
      想来她也是累极了,今日仪式繁杂,又整日穿着件厚重的喜服,只身来到这陌生的地界,要和一个完全不了解并且有些惧怕的男人成婚……
      他无声勾起笑,摁掉床头的夜灯,掀开被褥一角,远远地背对着她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便也沉沉睡了过去,呼吸渐平。
      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眸蓦然睁开,眼底似泛涟漪,她抬手一摸,指尖果然触碰到一片濡湿。
      原来她也并非自己想得那般勇敢。方才他掀开被褥之时她害怕到心脏狂跳,直到他躺下,确认他并无任何动静,她才稍稍安下心来。
      这几回相处下来,不难看出他是个心府极深之人,一想到从此以后她便要和此人长久地生活在一起,还有谢家那些复杂的女眷……她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奈何她别无选择,或许今后只要自己谨慎行事便也受不得什么难堪,总归不会比在上海难过一点罢?
      想到明日一早还要去为公婆敬茶,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尽力让自己无视身旁这具炽热的躯体……不知对面墙壁上的西洋挂钟响过几回,她终于在昏黑中浅浅睡去……
      奉天的冬天似乎的确比南方冷得多。
      成婚第二日是传统的“认大小”仪式,门外响起棠枝的声音时,侬湘这才迷迷糊糊睁开惺忪双眼,转身一看身侧已空。
      她昨日便听杨妈说他有晨起锻炼的习惯,想来他这会儿应当是锻炼去了罢,他起床时她竟没有半分察觉。
      侬湘坐在紫檀木镶贝母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昨夜两人都睡得极规矩,或者说就连肢体触碰都未曾有过一次,可除却他的存在影响之外,她还有个择床的陋习。
      这个习惯叫她从前每回去重庆俞府探望姨母都痛苦难耐,晚上必须要喝一碗安神汤才能勉强入睡,昨夜竟忘了向杨妈要一碗,他回来时杨妈已然睡下,她也不便再提,没想到半夜还是难以入睡,身侧躺着个人又不敢乱动,直到后半夜实在是困极了才堪堪睡下……
      “小姐,该梳头了。”棠枝捧着梳篦站在身后,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侬湘微微点头,目光却透过琉璃窗棂望向楼下花园中那十几株开得正好的白海棠。花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嫩,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既期待,又畏惧。
      棠枝的手一如既往的巧,不一会儿就将她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端庄的圆髻,插上金镶玉的弧形发簪,耳坠是两粒浑圆的翡翠水滴耳坠,衬得她肌肤细腻。
      侬湘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梳着传统发髻、戴着繁复首饰的女子,真的是那个圣玛利亚女中捧着书卷的沈侬湘吗?
      她明白自己一直心有不甘,她想象中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拿着戒尺站在三尺讲台,该在学堂里众多求知若渴的注视中发出自由的声音,可是……可是……
      “小姐真是好看!这可是我昨日向杨妈讨学来的新发式……”棠枝满意地笑着称赞,“小姐觉得怎么样?姑爷见了必定喜欢……”
      棠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抿了抿唇,没有答话,只吩咐棠枝施些脂粉将眼下的乌青遮盖些。
      “三少奶奶,时辰到了!”门外传来杨妈的声音。
      侬湘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上身是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绣袄,衣领袖口镶滚多道边饰,纽扣为金丝盘扣或翡翠扣子。下身穿墨绿色马面裙,绣有吉祥纹样,裙门处有精致打籽绣,裙长及脚面,行走时便会露出绣花鞋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扮,忽然想起念书时女塾里老师说过的话:“女子当以才学立身,而非以色事人。”
      如今她刚过二十便已嫁人。
      难道这乱世,真的没有女子选择的余地?
      外头棠枝仍在催促,侬湘整了整衣裙,毅然走了出去。
      出了洋楼,她才第一次瞧见这海棠院的全貌,红砖外墙,拱形门窗,罗马柱门廊,楼前喷泉和花园更是标榜着主人家的新派。
      一位着深灰色马褂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院门前等候,见她出了院门,忙迎上前来恭敬道:“见过三少奶奶,我是谢府的大管家,姓秦。”
      “秦管家,你好。”她微微颔首。
      “三少奶奶请跟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侬湘被秦管家引到了谢府的正厅。厅内檀木家具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谢必先,旁边是正室夫人庄氏。两侧依次坐着三姨太冯氏、大小姐谢晚春、五小姐谢晚园,最后是一个长相稚嫩,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娃坐在最尾端,想来应当是杨妈口中提到过的谢六少爷谢砚文。
      她在公公谢必先身侧看到了站着的谢廷敬。他今日穿着深蓝色的长衫,垂手而立,面容清俊,眼神却深不可测。
      “新妇到——”管家高声道。
      侬湘缓步上前,在早已准备好的蒲团上跪下,双手捧起丫鬟递来的茶盏,高举过头:“儿媳给公公敬茶。”
      谢必先接过茶,抿了一口,眼神上下打量一遍儿媳,满意地点点头:“起来罢。既入我谢家门,便是谢家人了。望你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光耀门楣。”说着递上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儿媳谨记公公教诲。”侬湘低头应答,声音恭顺,双手将红包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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