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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风(一) 当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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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时,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表情有些难以琢磨的僵硬。
“三少,三少奶奶,请饮交杯酒。”娶亲太太说完便从那紫檀木茶几上拿来两杯红绳缠绕的琉璃高脚杯,递至两人跟前,杯中盛着半杯绍兴二十年花雕兑巴黎紫罗兰糖浆,酒香浓郁。
他拿下眼前一杯,转头见她也拿起她那杯,不由得皱了下眉头,略微俯身在她耳旁说道:“抿一口即可。”
她知他定是又想起了他和大哥的归国宴上那日她醉酒的举动,明明只过了几月,却恍如隔世。
“明白?”见她只看着他不语,他又重复一道。
娶亲太太张了张嘴欲开口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得收了声。
她瞧得出这谢三少爷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虽知道不合规矩,也只好装聋作哑。
琉璃盏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响连带着她的心尖也随之一颤,恍惚间,她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破碎了。
她缓过神,照言只抿了一小口,余光中他却是仰着头不做犹豫地一饮而尽。
娶亲太太利索地将两只杯子拿走,又笑着道:“三少,三少奶奶,现在要剪下您们二位的一缕头发。”
“那便剪罢。”他干脆地说。
娶亲太太获准,拿起剪刀分别小心剪下他们的一小截头发熟稔地系成“同心结”,一面将其装入绣囊悬于床头,一面嘴里念道:“祝三少与三少奶奶永结同心!”
所有仪式终于结束,娶亲太太最后交代了一系列事宜后便退了去,偌大的房间转眼只剩两人。
两人相对无言,她瞧着床头那悬吊的同心结,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他略低下头便可见她一小截白嫩的脖颈,盘起的秀发散发出迷人的光泽,一双纤纤细手放在膝上规矩地交叠,想起方才牵起她时手上的触觉,柔若无骨……
看着床头那微微摇荡的物件,她只觉满心怅然。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和她,并非自由恋爱的方式,也并非两情相悦的关系,余下的只是门当户对的包办联姻……这完全陌生的城市,偌大的谢府,她竟不知何去何从……
“这凤冠还不摘下来么?”他说着伸手便要替她摘下。
她如梦初醒般回过头,自不适应他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侧身不着痕迹躲开:“我……我自己来罢!”说完迅速取下头顶的凤冠搁置在床边的矮柜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她不是没有惶恐的,今晚会发生什么她不是预料不到,既是要嫁作人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下她不想……她做不到和一个不爱的人相处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那将是扑面而来的窒息……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如今对他,她也未曾想到她竟变得和他小妹一样有些没来由的怕,饶是他周身强势的气息都让人大气不敢出,更别说直视他的眼。
他半眯眼睨着那张充满戒备的脸,她眼神躲闪,面色绯红,耳廓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瑕,在不浓不淡的脂粉妆饰下,从前竟不觉得那样好看。
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两边窄窄的肩头,察觉到她的抗拒,略微使力不让她后躲,倾身将脸凑近到离她一拳的距离,目光捕获到微张的檀口,正要再靠近一些,她却猛地撇过头。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空出一只手触上了她温润的下巴,继而手掌缓缓抬起。
她不得不正脸面对他,他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色眼眸里翻涌的情绪让她惊心,下颌上他虎口的枪茧摩娑得她的皮肤有些发疼她也不管了。
见她终于认命般地闭上眼,浓长的睫毛扑闪着,他失控地缓缓低下头,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三少,司令请你即刻过去!”
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他略作犹豫,抿紧了唇深深看她一眼,见眼前的女子一副被吓到愣怔的模样,脸色沉了沉,朝门口吼道:“稍后便到!”
他终于松开了她,起身朝门口走去,关门声震耳欲聋。
随后棠枝进了来,见自家小姐双手紧攥着前襟,大口喘着气,不由得担心:“小姐……姑爷他没怎么样你罢?方才我见姑爷那脸色……”
见自家小姐微微摇了摇头,她这才稍稍安了心,随后似是又想到什么,宽慰道:“小姐,其实这事儿迟早会……倒不如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她说完见自家小姐脸色煞白,双唇紧抿,心知她是不大开心了,便急忙转移话题:“这一时半会姑爷也回不来,我为你将这喜服换下罢!也好松快松快……”
侬湘只是迟缓地点头,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他似乎是要吻她的,那样灼热的目光,紧盯着她嘴唇的表情……
她从前同靳砚知也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她不知亲吻的感觉是如何,却也是真切想和爱人亲吻,而不是不爱的人……
这厢谢廷敬从父亲谢必先的院落拱门走出来,已不知多晚。
他一人在前,向着海棠院的方向而去,身后跟着两个身型高大的随从,一位叫任平生,是谢必先的亲信所托遗孤,自小便同他一道念书,他留学这五年也听说这小子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颇得父亲赏识,在父亲的托举下被上级派任做了副官,待他回了国便被指派跟了他。
而另一位是从前谢必先的战友之子,名唤米大容,虽不像任平生同他有年少情谊,却也是个办事稳妥之人,自跟他以来对所交付从来做得接近完美,人也算勤恳踏实,在东南边境与沈系东南军一同作战时立了不少功。
“三少,若是司令所说是真的,莫不是咱们引狼入室了?”米大容说。
他此时仍穿着喜服未曾换下,下午又喝了不知多少酒,已是累极,像是没听见米大容说话一般,只顾着疾步往前走。
任平生拉住了他的手臂,向他使了个眼色,对前头沉默的参谋嬉笑着说道:“今日还未来得及祝三少和少奶奶新婚快乐,三少,新婚快乐啊……这厢天色已晚,我们便告退了……”
谢廷敬未曾回头,显然心绪不佳,只抬了抬手示意。
此时已夜半三更,闹洞房仪式被取消,宾客们早早散去,主子们皆已睡下,只余下几个丫鬟小厮在院内打扫。
就着月光,两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往回赶。
任平生原本拉着米大容胳膊的手转而揽过他的肩:“米兄,我说你真是不会看人脸色啊……”
“怎么?”米大容不明所以。
“三少明显不快活了,这刚进门的媳妇儿竟是个……竟是个……”任平生意识到自己怎样形容那少奶奶都不妥当,顿觉词穷,“倘若真是那样……算了,毕竟三少的心思咱们谁也猜不准,倘若真到了那一步,三少也定有应对之策……”
谢廷敬走进满目艳红的院内,小厮们已然不见,花园内杨妈正坐在凉亭下,就着路灯昏暗的灯光做着什么针线,听脚步声见他进了来,忙喊道:“三少爷。”
“怎么还不睡?”
“奴婢睡不着,便想着给三少爷绣一个马鞍……”
“你有心了,早些睡下罢。”
“是。”杨妈收拾好针线走向她所住的耳房,余光中只见那高大身影伫立在高耸的楼房前,仰头看向三楼房间的方向,那擦得晶亮的琉璃窗被两张红色的“囍”字剪纸占据了一大半,房间灭了灯,似乎有人已经睡下。
谢廷敬推开一楼大门,楼内一片漆黑,沿着直通洋房旁侧花园的落地窗向内洒下一片凄冷的月光。
他摸黑走了几步,忽有一阵琴声自楼上传来,他慢下脚步仔细听辨,依稀辨出楼上那人弹的正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沿着优雅舒缓的琴声,他打开楼梯的壁灯上了二楼,二楼有一间宽敞的书房,他常在这办公,书房正对是琴房,房内摆有一架德国进口贝希斯坦三角钢琴。
他方才在楼下便见二楼这间琴房的窗帘紧闭着,却还是看见了从缝隙处溢出的一丝暖黄光线。这间房做了特殊隔音处理,即使是有人在房内弹琴,楼外也未必听得见。
琴房门大开,他放缓脚步走至门前,只见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坐在雕花柚木琴凳上,她穿着及踝的白色绣花软缎寝裙,衬得肩背更加单薄,乌亮的长发散下来柔顺地垂在细软腰间,手指纤纤在黑白琴键上不断跳跃。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继续忘我地弹奏着。
乐曲开头的旋律如同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在舒缓的节奏中缓缓流淌,仿佛在这样一个宁静而浪漫的夜晚中她早已魂归某处。右手主旋律悠扬婉转,就像是在诉说着她内心深处的柔情蜜意;左手则以轻柔的琶音作为伴奏,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为整个乐曲增添了梦幻般的氛围。
当旋律逐渐推进,情感也在悄然升温,中间部分的旋律变得更加激昂,仿佛是内心的情感在澎湃涌动,但又不失其特有的静谧与温柔。最后,旋律又渐渐回归平静,如同夜的帷幕缓缓落下,只留下无尽的回味。
一曲落幕,她长舒一口气,将双手悠然抬起,嘴角勾起轻快的笑容,显然已弹到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