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19、多云（八） 谢晚园

　　谢晚园这般口无遮拦，已叫谢晚春的脸色有些难看，毕竟人还未过门，这般称呼已是失了分寸，可转念想当外人面训斥小妹总觉不妥。
　　她正犹豫该怎样开口，只听对面沈二少爷笑着道：“那谢五妹要跟紧我，府邸这样大，可别迷路了。”
　　“我保证！”谢晚园飞快地说。
　　荣氏笑道：“也好。谢三少爷，谢五小姐，就随津哥儿和湘儿去罢！”
　　谢晚春感激地看向沈自津，后者却已然起身向厅门走去，随后三人也起身跟在后头。
　　出了厅门，两个男人走在前头不知在交谈什么，谢晚春瞧了瞧身侧的未来嫂嫂，亲昵地挽过侬湘的手臂，凑近一些小声问道：“沈七姐姐，你对我三哥印象如何？”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我知道你们只见过几面，你可别急着否定他，我三哥和那些公子哥不同，是个很有报复的男人！”谢晚园微微昂首，语气不难听出是极骄傲的。
　　侬湘思索一阵，摇头笑说：“我并不十分了解你三哥，这个问题，恕我现在不便回答你。”
　　“沈姐姐，你真是我从前努力想成为的那种人。”
　　对这个三哥即将过门儿的媳妇，谢晚园是没来由的喜欢。她从前养过一只荷兰兔，不知怎的竟觉得这准三嫂和那只荷兰兔有些相像，不由得笑出了声。
　　闻言，侬湘不禁心生好奇，她这样的人，既不善言辞，也不爱交际，怎的突然成为了谢家小妹想成为的那种人？
　　“晚园想成为什么样子的人呢？”
　　“嗯……就像沈姐姐这样儿的，文静、独立……”谢晚园瞳孔往上，似是在努力思考着，“不过后来我便打消这个念头了。”
　　“为何又打消了？”侬湘笑着问，越发觉得这个小妹有趣了。
　　不知不觉间，四人已走到沈家府邸东边的风水塘旁的小道，两人已被前方的两个男人远远地甩在后面，前方两人也并未发觉，看上去似是专心进入了什么话题。
　　谢晚园倾身向她更靠近些，缓声道：“那时我时常被父亲敲打说我作为女子应当安静内敛，太跳脱并非好事，我姨娘总说女子像我这样迟早嫁不出去……后来是三哥发现我不对劲，他那时还未出国，却也不是父亲那样老派的人，是三哥对我说‘谢晚园，还是做自己最重要’。”
　　谢晚园一板一眼极力模仿着兄长的语气，把自己逗笑了，转眼见未来三嫂低头盯着地上的鹅卵石小道走神。
　　侬湘未曾想他竟会对他的小妹说出这样的话来，脑海中想象他一脸正气地对小妹说“做自己最重要”，俨然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暗觉好笑。
　　谢晚园见她出神，又说：“沈姐姐，其实我是有些怕我三哥的……他那人的脾气，阴晴不定的……不过应该对自己媳妇还不错，或许沈姐姐你听过他的那些荒唐传言，但我谢晚园向你保证，我三哥他绝不是一个滥情的人！”
　　晚园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向她俏皮地笑了笑，不等她说什么，朝前方的人喊：“三哥，沈四哥，你们等等我们啊！”
　　前方两个高大男子闻声驻足，同时回过头。
　　谢晚园拼命挥手，见两人停下了脚步，便拉起侬湘的手跑了过去。
　　沈自津挑了挑眉，对两位小妹说道：“在后面聊些什么？瞧我们小七脸红成这样，谢五妹妹，我七妹老实，可玩不过你呢。”
　　谢廷敬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子脸上挂红，不知她听到了自家小妹说的什么调笑话。他这小妹古灵精怪惯了，说出什么话他倒不觉稀奇了，只是看样子她似乎没招架得住。
　　“没什么，女孩子的话题罢了……”谢晚园俏皮地笑笑，向前一步对沈自津说道，“沈四哥，你单独带我逛逛好不好？和沈姐姐三哥走一起怪闷的……”说完朝沈自津暗中使了个眼色。
　　沈自津心知肚明，旋即笑着说：“好啊，想逛哪里？四哥带你去。”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迅速并行走开，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侬湘怎会不知道他俩的意图？见对面的男人也一副了然的神情，无奈地对他笑笑。
　　“沈小姐，请。”谢廷敬微微侧身。
　　侬湘走到他身侧，两人不知目的地并排走着，一黑一白，一高一矮，男俊女靓，远远地望过去，登对得宛若一对壁人。
　　那两人走后，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怪异，侬湘暗自懊恼方才不该就那样将跳脱的谢小妹放走，若是她在场，场面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
　　她垂头盯着脚下的泥道，身旁的人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谢廷敬倒不觉得氛围怎样沉寂，这种场面他并非第一次应对，他只觉得身旁的女子走路很缓慢，但又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她放慢脚步，他平日奔波总是疾步如飞，如今慢条斯理地走，悠然赏着塘边的景色，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良久，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僵局：“谢先生，奉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并非只有打破尴尬的想法，同时她也是真的好奇她即将远离这里嫁往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想来奉天在北方，冬日应当会很冷罢？
　　头顶一道沉缓的声音骤然响起：“定不似南方一带，冬日会很冷，夏日也没那么热，你到了便知道了。”
　　“噢……”
　　谢廷敬没想到这女子深思熟虑竟只问了个这样的问题，她上回对他说的话尤在耳边萦绕，她对他说“互不干涉”这四个字时，他心下只觉得好笑，认为她有些单纯得过分。
　　既已是军阀间通婚，便怎样都做不到互不干涉，待她嫁入他谢家，她沈侬湘便与谢廷敬三个字紧紧捆绑在一起，想她尚且是个深闺女子，这些道理自是不懂得。
　　“上回你口中所说的那事，我再次明确对你说，我和知瑶之间，并无任何事情发生。”冷肃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谢廷敬不知身旁的女子是怎样的表情，或不屑，或鄙夷，或漠不关心。
　　他并非是个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只是他想既然往后要结为夫妻，不管怎样都要向她解释清楚，不然只会在以后徒增烦恼。
　　不知过去多久，身旁的人终于“嗯”了声，回道：“谢先生，对不住，上回是我失礼了，往后我不会贸然去刺探你的隐私，从前你的那些事儿，我更不会过问……”
　　他一愣，没听出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从前那些事儿？这话他倒是不明白了。
　　“你不必向我保证什么，往后的事谁又说的准，你说对吗？沈小姐。”谢廷敬打断她，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愣怔一瞬，她在他面前提的所有建议竟都被他驳回了……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既不想同她互不干涉，又不想她允他自由，真是……
　　“谢先生，成婚后，你仍然是自由的。”侬湘停下脚步，面对着他，才发觉原来两人的距离已经这样近，半条手臂，已经超过了男女社交距离，她甚至能看到他手臂上细细的绒毛，那张脸被放大竟也那般耐看。
　　她眼睛定定地看向他，义正词严道：“我不管你从前怎样，但是成婚后，还请谢三哥尽量维护我作为妻子的尊严。”
　　他闻言驻足，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眸，小巧圆润的鼻，饱满的唇瓣，白皙细腻的皮肤，算不上惊艳却十分稚气的一张脸，此时正故作从容地对着他。他怎看不出她在强装镇定？听她这一席话，想来她也不是不明白往后她的是非荣辱将会和他长久地挂上钩。
　　“沈小姐，我知道你有中意的人……但是，忘了他。”冷眸直勾勾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眸色愈来愈暗，连带着声色仿佛也暗沉了几分，“我没办法和你上演什么夫妻恩爱的戏码。我谢廷敬的女人，不仅要有胆色吃枪子，更要对我一心一意，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的要求就这两点，沈小姐，我想这也不难做到。谁想演一辈子戏，累不累？”
　　她只觉后背渐渐冒出一层冷汗，仔细想想，他确实没有必要同她演戏，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但他要她一心待他，会不会太荒谬？感情岂是能随便给予人的？还是他怕她做出什么出轨举动才这样说？
　　见她久久地说不出话，他继续说：“至于你说的尊严，一个人的尊严，是自己争取的，并非由他人创造……不过还请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自当不会在外花街柳巷。”
　　说完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仰头看着他，那样英俊的脸庞，正气的五官，刀刻般的下颌骨，说出口的话和他冷硬的眼神一样不留余地，不知这张嘴从前碾碎了多少芳心……
　　秋风萧瑟，她只穿了一件旗袍，风刮在身上顿觉刺骨，身旁的男人高大伫立，脸色晦暗难辨。
　　她这才想起一刻钟前晚园对她说的怕他是什么意思，饶是此刻他周身的泠冽气息，令人莫名有些怵然。
　　“我会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她想了良久，泄气了一般，说。
　　“希望如此。”他冷厉的目光从那张素净的脸上移开，忽地望向远处那片竹林中的小道，一道明黄色身影伴着黑色西装慢慢移来。
　　“三哥！”谢晚园蹦跳着过来，很快便到了两人跟前，并未察觉到怪异的气氛，笑着说，“你看。”说着，将一束白色海棠花从背后拿了出来，笑颜如花。
　　晚园的出现终于让紧张的氛围得到了缓和，侬湘暗松了口气，从心底感激她，方才窒息的感觉险些让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