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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多云(七) 沈自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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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自津见对面女子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那眸光闪烁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心中想来他这夫人还是有几分可爱。
几人说笑了一会儿,只见沈自津的随从薛青着急忙慌跑进来,向各位主子请安后俯身在沈自津耳旁说了句什么,沈自津脸色一变,起身说自己有事先走,便带着薛青快步向院门走去,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马秋芙脸色一暗,不由得心里失落,却很快又被愉悦代替,毕竟经过这一回,两人的关系倒是更近一步,不再似从前那般生硬。
这棋局,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沈自津走后,荣氏也称乏,带着两个丫鬟也离了去,偌大的院里骤然又只剩侬湘和马秋芙两人。
同样的位置,侬湘和马秋芙对坐在石桌两侧,两人却都没有了再下一局的心思。
马秋芙的心境显然与来时不同,不必说,那心里定是带着雀跃的。
侬湘心道既然这兄长存心退让,说明是肯花心思的,她也不想让兄长的心思被埋没,便如实向马秋芙说:”四嫂,其实……”
“我知道。”话未说完,便被马秋芙温吞的嗓音打断,“七妹,你当我傻呀?年少时我也是跟着私塾先生学过下棋的,这点招数都看不出来,也太失败了罢!”
“那你……”
那你为何要装作一副很高兴羞涩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侬湘有些不懂了,原来面对有着亲密关系的丈夫,高兴也可以是不走心的,可以是装出来的。
她一直认为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是不用刻意掩饰什么的,应该完全放松,没有任何束缚。
马秋芙眼睛定定地看向侬湘,莞尔道:“他想让我高兴,我便高兴了,为什么不呢?”既已嫁进沈家,她这辈子,仰仗的便是夫家了,更何况丈夫是她心仪已久的男子,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为何,侬湘心底竟涌起欣赏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子性子里有着深切的隐忍,却还可以活得这般通透。在这场迫不得已的婚姻里,她没有疯狂,没有崩溃,就连嫉妒都没有,她仍然固执相信一切都会好转,总有一天爱人会为她转身。
爱情令人胆怯,又令人勇敢。
她想起这句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话。
后来某日,她同另一个人下棋时,那人步步为营,深谋远虑,不过短短一刻钟她便溃不成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她怎会不懂?只是她倒输得挺快活。不是因为其他什么,而是觉得终于有一个男人不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手下留情。
兴许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是有差异的罢,她会因为被让棋而感到自尊心挫败,四嫂却不会,反而乐在其中。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对手是她的爱人。
思及此,侬湘不禁莞尔。
日落西山,天空渐渐变得灿黄,一场暴雨似要降临人间。
马秋芙走后,侬湘坐在房前的葡萄架下无所事事,望着远处的池塘发呆。不断有彩鱼跃出,水面上数只蜻蜓低飞,棠枝和德安德顺正在院里忙活着把晾晒的衣物收回屋。
如今她已是待嫁之人,而她的未婚夫,是个她只见过几面的男子,虽长得颇为清俊,可那不苟言笑的样子属实让她有些胆寒,不知往后嫁去奉天又是怎样一番光景,总归不过是从一个深坑跳入另一个沼泽罢了。
她想起方才兄嫂两人在棋盘上剑拔弩张之时,荣氏母亲蓦然向她耳语明日便是谢家登门采访的日子。
她心中一颤,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失落与不甘。她的上一段感情还未萌发就被人强硬扼杀在摇篮里,她的爱人远在美利坚,不知生活是否艰辛,而她明日便要与未来夫家正式见面,下个礼拜便要和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拜堂成亲……
长吁一口气,思来想去间,天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听得秋风拂过树枝和嫩叶的呼呼声,头顶上方乌云笼罩,远处黑灰的天空忽地划过一道闪电,随之袭来耳畔的是一声雷响,轰隆隆,轰隆隆……
“小姐,快下雨了,进屋去吧!”棠枝从屋内走出来,怀里抱着已经完全晾干的被褥。
侬湘“嗯”了声,缓缓起身,踏进房门,透过窗向外望去,顷刻间大雨如注。
隔日一大早,陈妈便来到西厢房向侬湘借去德安德顺,说要他们帮忙搬什么东西。
她打开衣柜,左挑右选,想来是要见未来夫家的,便挑了一件前几日新裁制的庭芜绿旗袍穿上,又坐至梳妆台前从首饰盒中取出一只素净的荷花翡翠簪,棠枝接过替她挽了乌发在脑后。
一番功夫下来,瞧着颇有些成熟韵味,通身的气质莫名让人觉得温婉优雅。
棠枝站在一旁啧啧称赞,道:“小姐,这身打扮真适合你,等会谢家人来了,定会挪不开眼!”
侬湘抬手在棠枝的鼻尖刮了一记,笑道:“就数你这丫头最会说话!”
棠枝咯咯笑着,最后再替她整理一下旗袍立领。
沈司令府的宴客厅就在门厅后面,一路上谢晚园紧跟在兄长后头,左瞧右看,似乎对这府里的景致感到新鲜,走在最前的是她的大姐谢晚春。
谢家随从从府外源源不断地运进聘礼,足有三十二只红木箱,个个都有半人高。
除却谢廷敬身旁一个随从手中所持的描金漆盒所装翡翠头面与沈府前门大街十间铺面地契,有一架德国制三角钢琴被四个健壮小厮小心翼翼抬入西厢房中。
在文管家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冗长的门厅,终于到达宴客厅。宴客厅留有旧式风格,厅堂正中悬黑底金字匾额“敦任堂”,入口处设紫檀木雕屏风,堂内紫檀木家具装饰,用多宝阁隔断空间,陈列着众多古玩与珐琅器。
三人进入厅内,只见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东南前司令沈庆忠,他的身旁坐着的老妇人眉眼柔和,正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们。向下左方一列椅上依次坐着沈大少沈自洲,沈四少沈自津,侬湘则坐在最尾端。
侬湘见过谢家五妹晚园,点头向她微笑示意。为首的妇人她从未见过,眉眼之间透着几分柔情,着一身暗蓝色软缎旗袍,领口处绣着几朵艳丽盛开的牡丹,模样看上去不过三十,应有二十七八的年纪,想来应当是谢家大小姐谢晚春。
三人颇有礼数,谢晚春是三人中最年长的,上前一步屈身行礼,一一问过,最后对沈庆忠说:“沈伯父,家父不得空前来上海,家母更是坐不得飞机,只得由我前来拜访。”
“无妨,无妨。”沈庆忠点点头,笑道,“看座。”
三人这才在沈家三兄妹的正对面坐下。
侬湘抬眸见谢家小妹东看看西瞧瞧,似是对这堂内的装修颇为好奇,她今日穿着一件明黄色小洋裙,皮肤白皙,星眸流转,略微稚嫩的五官娇俏可人。想起上回见她也是这样的小洋裙,仿佛同五姐一样喜爱穿洋装。
“晚春哪……伯父多久没见你了?”沈庆忠的表情柔了几分,笑着说,“上回见你,还是在奉天……应当是三年前罢?”
“是。”谢晚春笑笑,余光瞥过对面坐在最尾端的女子,她看上去文静内敛,眼中带着浅浅笑意却不失得体,“三年未见,沈伯父身体可好?沈伯母身体如何?”
“都好,都好……”荣氏笑着回道。
“早在奉天时便听说自洲风光上任,不知军事上是否得心应手?”谢晚园看向沈自洲,笑了笑。
沈自洲忙回:“多谢大姐关心,尚在适应。”
几番寒暄下来,谢晚园已斡旋在沈家所有人之中,谈笑得体,分寸分明,让在场之人顿生好感。
荣氏和沈庆忠不时有问题抛向谢廷敬,他也沉着,应对自如。
对这个准女婿,荣氏是满意的。不仅因其相貌英俊,治军方略了得,更因其在侬湘生日宴上的那个保证。要知道在这乱世,谁又能保谁安然无恙呢?纵然他也许并非喜爱她这小女,肯给出一份承诺,便已示其真心。
谢廷敬不是没有感觉到周围人的好奇目光,有来自下人的,来自沈家两位长辈的,还有来自他正对面那位沈四少爷的最为直接。他能感受到他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打量着他。
他倒不甚在意,反而更加从容,他来这一遭不就是与人相看的?只是对面那个安静的女子,前段时日还巧言令色同他说以后要和他划分界线,相敬如宾,如今在众人面前却老实不语,问她什么便答什么,只偶尔搭上几句,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不如四弟和七妹带着晚园和伯钧去四处逛逛?这亲事长辈们商量着,你们应当觉得无趣,后头有什么需要伯钧确认的,到时再谈也不迟。”沈自洲见谢家小妹左看右看等得无趣,提议道,“上回来,伯钧也没认真逛过我们沈府罢?”
“好啊!”谢晚园早觉无聊,正愁找个什么理由离开,听此建议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三嫂,沈四哥,带我和三哥去逛逛罢!”
侬湘脸上顿时挂起红晕。她还未嫁人,这谢家小妹便那样唤她,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