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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多云(六)   不知不 ...

  •   不知不觉间,沈府西厢房院里夏日繁盛的枝叶开始凋零,清澈池塘里的鱼儿看着也清冷了几分,秋季悄然降临,院儿里葡萄架下有两人对坐在石桌旁下着棋。
      距离侬湘生辰已过了半个月。一个礼拜前马秋芙与沈自津已至民政部门登记,现如今马秋芙已正式成为沈家四少奶奶,婚礼将在一个月后如期举行。
      这半个月来,马秋芙无事便到西厢房坐坐,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在沈自洲的影响下,侬湘从小便深谙棋道,棋技虽不似沈自洲那般激进,一出手便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她的下法反而细水涓流,张弛有度。
      指尖一颗黑子落了下来,眼见败局已定,马秋芙泄了气,直喊“认输”。
      “七妹,你这下法,真是让人看不透,我竟没发觉你的路数便满盘皆输了!”
      侬湘笑了笑:“四嫂,你可别轻易认输,若是同四哥比试一番,你定胜券在握。”
      提到沈自津,马秋芙倒是想起来她和他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见面。
      “你四哥……他最近在忙什么呢?”马秋芙垂眸小声询问,浓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不知,大抵是他那公司的事儿罢!”侬湘喝了口手边的白茶,淡淡的清香在口中弥漫,眉间舒展几分。
      “七妹,听说你和谢三少已有婚约……”马秋芙一面观察着侬湘的表情,一面小心说道。这半个月她虽频繁踏入这西厢房大门,却不忍询问这事,一来是怕侬湘伤心,二来是怕她对自己印象不好。
      传闻中谢家三少谢廷敬留洋之前便是个文武双全的英俊男子,留洋归来更是镀了层金,他虽说不是侬湘中意的那个,却也仪表堂堂,品行端正,算是个良配。如今她忍了几天,越发好奇当事人侬湘是个什么想法,便问了出来。
      侬湘“嗯”了声,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垂着眼把棋子收纳回棋盒中。
      “其实,谢三少他也是个不错的男子。五年前我随父亲北上,父亲闲暇之余便带我去谢司令府拜访过一回,谢家家风甚是严格,只是瞧那后院儿里的女眷们让我有些心生畏惧,总觉得其间暗潮汹涌……不过谢家也确实招待得周到非常,而且……谢廷敬同谢司令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长得极像!”马秋芙回忆说。
      见对面人并不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她便又自顾自道:“只是听说,那谢廷敬在日本留洋时便交往过诸多女子,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侬湘撇了撇嘴角,管他是真是假。所嫁之人并非她中意,她对这传闻的真实性并不感到好奇,于是她生硬地扯开话题:“四嫂,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婚礼?”
      “噢……我想想……”马秋芙顿了顿,“我家是个传统人家,应当是崇尚旧式传统婚礼罢!新式的我也并非不喜欢,只是总觉得别扭……”
      侬湘点点头。也是,她这四嫂通身的气派是不折不扣的旧式大家闺秀,家族长辈是前朝遗老后人,尚有封建礼教的约束,怎能举办西式婚礼呢?就算她本人有这个想法,马家长辈也是不会允许的。
      “那么你呢?七妹,从未听你说你想象中的婚礼样子。”
      侬湘仔细回忆从前参加过的各种婚礼,却挑拣不出一场自己印象深刻的,良久,只得答道:“其实,怎样都可。”
      马秋芙见她这样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禁替她觉得悲哀。谢廷敬的确年轻有为,相貌出众,是婚配的上乘人选,但若侬湘不乐意,怎会真的幸福?
      马秋芙拉过侬湘的手拍了拍,笑道:“七妹,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纠结伤感的,不如向前看,试着去接受他。”
      绕来绕去,终是又绕回这个话题。只是侬湘不知该如何向她这天真的嫂嫂表述爱情是强求不来的,更何况她自己尚且没有明白完全,又怎么样去规劝别人?
      “我明白的。”侬湘决定放弃一切欲言又止的说辞。这样的道理她怎不明白?只是还需要时间去与自己和解罢了。
      话落,一个瘦削的身影蓦然出现在院门口,在俭儿和佩儿的搀扶下,荣氏缓缓走来,见两人对坐下棋,嘴角扬了扬:“湘儿,芙儿,入秋了,身上多裹几件儿衣服,别着凉了……”
      马秋芙腼腆地笑笑,起身问好。对这个婆婆,她一开始是有点畏惧的,相处日子久了,才发现她是个心善的老妇人,不仅每月向育婴院捐一笔巨款,且所居住的寝屋正中摆着一尊大佛,日日烧香祭拜。现如今谁能做到持之以恒地做善事呢?极少数人罢了。如今她也是打从心底里敬畏她。
      荣氏走至石桌前,瞧了眼这棋局。她年轻时受家族影响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一眼便看出这白子一方已经刻意忍让,只在最后关头峰回路转定了胜局。
      荣氏笑笑,并不点破:“芙儿可别灰心,等你大哥回来定能治她!”
      侬湘跟着笑起来,想起大哥上任后这些日子整日宿在司令部也不得空回府,就算回来也不见得往这儿走,只偶尔托人送来几样不知哪个下属和政商送的新奇玩意。她并不稀罕这些,什么挂钟腕表唇脂之类的东西,兴许兄长还以为她像从前那样是个给颗糖吃就能哄好的小囡。
      他对她仍是有愧疚,她懂的,她并不怪他,他也明白。只是,两人已经心知肚明关系再也不复从前,于是连见面的次数也默契地尽量减少。
      眼见提到沈自洲,侬湘的笑容僵了僵,马秋芙是听说了侬湘这婚事有一半是沈自洲的主意,心下汕然,明白侬湘这是伤神了,忙扯开话头:“母亲,听七妹说,元疏的棋艺还比不得我呢!”
      “是吗——”
      低沉声音骤然响起,尾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
      三人同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沈自津着一身长袍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一双狐狸眼眯着,嘴角勾起肆意的笑,他身后便是一方小池塘,彩鱼摇摆在其中,枯黄的荷叶露出水面摇摇欲坠的样子,让画面增添了几分生气。
      沈自津大步走来,笑道:“七妹,你可别乱传四哥的谣言啊。”
      侬湘猛地站起来,脸上一热:“哪有啊!四哥,你那棋艺,和四嫂比起来,还是略微逊色一些的。”
      马秋芙不知他今日怎的想到来这儿,眼神飘忽,兀自脸红着,坐在石凳上不知所措。
      “那可说不准。”沈自津唇角轻扬,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瞅了一眼新婚妻子,她今日穿着一件雪白色旗袍,领口绣着几朵素雅的荷花,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在肩背,温婉大气。
      “既如此,不如四哥和四嫂下一局?”侬湘提议,向马秋芙递了个眼色。
      “好啊……”马秋芙立刻反应过来,视线从侬湘脸上缓缓移到沈自津脸上,见他面色似有犹豫,以为这提议是不成了,垂下头,却没想到沈自津说:“成,说来我还没和秋芙下过棋,今日倒是想讨教一番。”
      马秋芙愣怔了一瞬。他还未曾如此亲昵地唤过她“秋芙”,从前只是疏离地喊她“马小姐”,方才竟极其自然地改了口。
      荣氏暗自欣慰,这老四终于开窍,从前对人家这爱答不理的样子,让旁人瞧了都心寒,如今倒也愿意与人家相处起来。
      荣氏挥手招来德安德顺,吩咐两人搬来两把藤椅。
      侬湘起身给沈自津让座,沈自津掀开长袍一角坦然坐下,见对面的女子盯着他发愣的模样,竟不知该怎样开口唤回她的思绪。
      “四嫂!别光看四哥了,执黑先行,你的黑子什么时候落下呀?”侬湘碰了碰马秋芙的手臂,笑着打趣。
      马秋芙回过神,瞧见坐在身旁的荣氏母女二人正勾起唇角望着她,又见对面男人也瞧着她,脸红一阵,歉意地笑笑:“抱歉,我这就落子……”
      马秋芙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余光不由自主瞥向对面的男人,对面的人不知是在盯着她看还是盯着棋盘,略皱着眉头。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有力,十几个回合下来,侬湘和荣氏自是瞧得出沈自津在刻意放缓节奏,以便让马秋芙有更多思考的时间。
      侬湘暗暗惊叹兄长的布局何时变得这样严谨,计算得也甚是巧妙,同从前竟有些不同了,不知不觉间四嫂便逐渐落了下风。
      马秋芙的状态慢慢地从紧张转变为从容,不过一会儿便只专心于棋盘之上。
      随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局势不知从何时开始逆转,渐渐地,马秋芙竟开始占了上风。
      侬湘和荣氏了然,看破不说破,只互相递了个眼神,在心里偷笑。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最后一颗黑子终于落在棋盘上。
      当沈自津投子认负时,马秋芙如释重负,心下一阵兴奋,俏皮地对丈夫拱手道:“承让了,元疏。”
      沈自津故作懊恼地笑了笑:“看来还是秋芙更胜一筹。”
      “四哥今日心不在焉啊。”侬湘向兄长挤眉弄眼,笑眼仿佛在说“我可知道你是故意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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