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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多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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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
听她也这般疏离地叫他,谢廷敬并不惊讶,只是点头应着,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她:“酒这东西,沈小姐还是少喝为好。”
侬湘抽了下嘴角,上回她喝了几杯香槟之后,故意踩他的事儿,他竟还记得。
她接过他手中的酒,羊脂玉手镯与他的浪琴腕表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她慢条斯理地将杯沿递至红唇边,抿了一口,说道:“谢先生,想来你也知道,我是不愿的。”
和聪明人对话,就算是拐弯抹角,也是不怕对方听不懂的。
“哦?”谢廷敬扬了扬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冷漠淡然,“那沈小姐打算怎样做?如果提议合理,我可以配合。”
对她,他也是听说过的一些,从前和一个小茶楼老板闹什么自由恋爱,却因为沈司令和沈夫人的极力反对,不得善终。可是,终究却也是那小老板先弃了她,她竟也没有大哭大闹,极其冷静地结束了这段感情。
“不瞒你说,我已有中意之人。”
“我知道。”谢廷敬说着,喝了一口手中的香槟,看不出什么表情。
“虽是他先弃我,我却不曾怪罪他,我也心知这是对他而言最好的打算。谢先生,你能明白我吗?不明白也没关系……我只想说,这婚约,我不会反抗,但是……”
侬湘止住了话音,垂眸看向露台下方的露天舞厅,各色摩登青年名流淑□□雅地共舞,公馆周围灯火通明,外面的世界却实在黯淡,连带着她的眸光也黯淡了几分。
谢廷敬挑眉,心下了然她自然不会反抗,只因她无力反抗。
他耐心地听她继续讲下去:“我想,谢先生你也是迫于时政不得不履行这婚约。所以,成婚后我们各自安好,互不干涉,可好?”
谢廷敬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晚风拂过她面上些许散落下来的发丝,在空中漂荡出一个慵懒随意的弧度,而那张脸,那样好看的一张脸,表情竟那样悲怆。
侬湘不是没察觉到,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身旁的男人始终没有出声,不知是不是正在看着她。
她内心是有些忐忑的。传闻中的谢三少,在日本留洋时便阅女无数,交往过的金发妞和日本女子不知有多少。对这类人,她一向敬而远之,没想到有一日,竟要嫁给这样的人……
“三哥!你怎的跑这来了?我正到处找你!”一道稚嫩的女声打破了良久的沉寂。
侬湘回过头,见一个身穿明青色礼服的少女,正满脸笑容地提起裙摆向他们跑来,瞧那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
听那少女喊谢廷敬“三哥”,又见他们眉眼间似乎有些相像,侬湘便猜测这女子应当是谢廷敬的五妹,谢晚园。
谢晚园落落大方地向侬湘伸出手:“沈姐姐,你好,我是谢晚园,你可以叫我晚园。”她暗自打量着面前的美人,脊背挺得直直的,清冷的外表,优雅的气质,的确是沈家会培养出来的名门淑女。
侬湘也笑着伸出手,轻轻一握:“你好。”
“今日是沈姐姐生辰,怎的没见沈姐姐在舞厅跳舞呢?”谢晚园瞧瞧身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兄长,又瞧瞧表情有些不自然的沈小姐,心生疑惑。
“今日有些不舒服,便不跳了。”侬湘柔声回道。
“对了,沈姐姐,今日宴席结束我们才到达这儿的,都怪我,是我睡过头了,误了机……”晚园抱歉道。
“没关系的……”
不曾想晚园猛地转移话题,笑着道:“今日出发前听母亲说,沈姐姐是三哥的未婚妻么?”
此话一出,晚园见两人似乎均有些不自在,便明了了。她那准三嫂脸上浮现出的可疑的红晕,兄长则绷着脸站在一旁,面色有些不快。
片刻后,谢廷敬见对面脸红得彻底的女子,率先打破了沉寂,语气不耐道:“谢晚园,大人的事,你过问这么多做什么?”
晚园不满地撇撇嘴:“三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谢廷敬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淡淡睨着一脸气急败坏的小妹。
侬湘眼里划过一瞬错愕。明明,这人的脸方才还是乌云密布的,让人大气不敢出……怎么这样阴晴不定的?
晚园不依不饶,挽过侬湘的手笑着道:“三哥,沈小姐身材好好,长得好标志!我喜欢她当我的三嫂!”
闻言,侬湘的脸仿佛更红了,更不知该怎样搭腔。
谢廷敬见状,有些不快了,沉声说:“谢晚园,再多嘴,就滚回奉天去。”
晚园见兄长脸色沉了下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慌忙摆手:“不要啊三哥,好不容易来一趟上海……我走,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了!”
“未来三嫂,再见!”说完,晚园同来时一样,慌忙地跑进了舞厅,样子甚是滑稽。
看着晚园落荒而逃的背影,侬湘忍俊不禁,若是她也有这样有趣的妹妹该多好,偏生她是家里最小的那个。
“沈小姐。”低低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是清俊的,浓眉大眼,英挺的鼻,单薄的唇瓣,鬼斧神工般的面庞,周身散发出有着和他的脸一样冷冽的气场。
她正沉浸在他深邃的五官中,只听他缓缓说道:“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是,并不完全赞同。”
她柳眉蹙起,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什么叫尊重但不完全赞同?这是不要和她相敬如宾的意思么?
但是他们之间,分明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啊。
“谢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照实说道,“难道你就没有所爱之人吗?冯小姐苦恋你那样久,也得不到你一点爱吗?”
“这和她有何关系?”谢廷敬眉头紧皱,不知话题怎的突然转到这上头来了。
“她爱你,你不知道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眸光一沉:“我只是把她当知己罢了。”
“呵,你们男人,是这样的……想要得到的时候,使劲哄,哄到手了,转身便抛弃了……”
见她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些醉意,说出口的话越发模糊,谢廷敬不禁扶额,这女子,怎的酒量差成这个样子?
“沈小姐,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对知瑶,从未有一点心思,将来也不会有。”
知瑶,叫得多么亲热……
侬湘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不知从前迷惑了多少女子,突然有些愤然。
“噢……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她忽然觉得头有些犯晕,险些站不稳,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放开……”她像触碰到烙铁一样,想甩开那只手,却软绵无力。
“你醉了。”谢廷敬说着,扶着她向不远处的沙发走去。
“那也不用你管。”她使劲甩开他的手,那只手却像铁链子一般牢牢地定在她的手臂上,怎样也甩不掉,于是她只能被他拉着往那处沙发走去。
明明是只见过几回的人,便要同他谈婚论嫁……她做不到!可她恨自己,竟没有一点办法!
侬湘坐下后,稍稍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男子,他双手叉腰,也盯着她看,目光深邃。
谢廷敬见她情绪稳定下来,缓声道:“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谢先生是何种人?”侬湘反问。
谢廷敬见她仰着小脸儿绷着的模样,不知怎样回答她。如今在她心里,他已经成为了那一类人,他说得再多,做得再多,几乎毫无用处。
“我是何种人?”谢廷敬蓦然扬起嘴角,顿了顿,“待以后,沈小姐慢慢了解罢。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像来时那样,迈的每一步都铿锵有力。
侬湘不知他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含糊其辞的,只觉得这人怎的这样别扭?方才还因为她不知说错的哪句话一下子脸色就沉了下来。
真是琢磨不透!
侬湘抬起双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索性不想了。
天色有些暗了,宾客们逐渐散去,永平公司的少东家开来几辆雪弗兰轿车停在公馆门前,载着青年男女说要去百乐门续摊。
这厢荣氏和名流太太们瞧完戏,四处寻找着她的小女,听谢家五小姐指路,这才在二楼的露台沙发上找到熟睡的侬湘,不远处露台的栏杆那烟雾缭绕,站着一个只穿着白色内衬的男人,正向外一层一层地吐着烟圈。
“谢三少爷,湘儿她……”荣氏有些摸不着头脑,怎的这两人单独在一块儿?而且七丫头还在露台睡着了,脸上那酒醉的红晕……
“沈夫人。”谢廷敬见她走过来,动作迅速地将烟头捻熄在黛蓝色玻璃烟灰缸中,回道,“她喝醉了。”
“哎,这湘儿也真是!明知自己酒量差,还这样喝酒……”荣氏不忍嗔责,语气中满是无奈。
谢廷敬笑了笑,目光投向矮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槟,杯沿上还留有她的红色唇膏印记。
“谢三少爷,倘若湘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她没有。”
“那便好……那便好……”荣氏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露台上的晚风那样冷,她冻得忍不住搓手,见侬湘就靠在那张雪白色沙发上,身上披着的一件蓝色西装外套几乎盖住了整个自膝盖以上部位,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儿,紧闭着双眼,略皱着眉,时不时咂巴几下嘴。
“沈夫人,既然您来了,我便走了。”谢廷敬说完转身向厅内走去。
“谢三少爷,等等!”
谢廷敬正走到透明玻璃落地窗前,闻言停住脚步缓慢回过头。
“湘儿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命苦,十二岁那年她娘便流产离世了……若是三少爷你不爱她,也请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苛待于她……”
“您放心。”
说完,高大身影毅然走进了大厅,厅内明晃晃的亮光下,谢五小姐迎了上来,亲昵地挽住兄长的手臂,笑吟吟地对兄长说了什么。
看着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间,荣氏只觉心头一块重石落了地,她早听闻谢家三少同谢司令性子极像,是个顶有责任感之人,想来有他这保证,侬湘嫁去谢家应当是受不得什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