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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多云(四) ...

  •     侬湘愕然:“难道,马小姐从前和四哥……”从前四哥的交往对象那样多,莫非马小姐也是其中之一?
      马秋芙忙摆手:“不是的!”她垂下眼睑,脸上浮起不知名的红晕,“两年前,你四哥受邀到圣玛利亚女校来给我颁过奖的,那时候我便……”
      马秋芙眼神里涌现出喜悦,随后很快又暗下来:“只是……后来,我看着辗转于他身边的那些个女子,每一个……每一个都不是我这样类型的……直到某一日父亲突然同我说,要将我嫁给他——对了,侬湘……昨日我去瞧瞧看过那白小姐。她果真长得很美……经营着一家成衣铺,叫聿也成衣铺……”
      马秋芙说着,拉起侬湘的手,在她的手掌上划出那两个字。
      侬湘的眼里划过一丝错愕。聿也成衣铺……秋池,自津,取自他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去掉偏旁,便是成衣铺牌匾……
      就像他们穷途末路的感情,热烈时如洪水奔流,结束时却那般仓皇凄凉,一潭死水……
      马秋芙说着,渐渐红了眼眶,很快又勾起一抹笑,眼里涌起的情绪竟是憧憬:“不过,我不在乎的!既然木已成舟,总有一天,他会试着接纳我……我会等。”
      他不爱我,没关系,我会等。
      痴痴的女子默默等待着丈夫的心,渴望着他的心逐渐向她靠近。
      可是,心怎能是等来的?他给予了别人,怎能再舍得给予她呢?
      侬湘看着马秋芙,她眼神中充满温柔与力量。
      那一刻,侬湘便决定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紧了紧相握的两双手,真挚道:“马小姐,祝愿你和四哥能够幸福……”
      等便等吧,马小姐这样好的女子,也许,柳暗花明,终有一村……
      过了几日,侬湘正在书房看着书,便听棠枝急匆匆进来,面露难色:“小姐,大少爷来了。”
      自那日她晕倒至今,兄妹俩一句话未曾说过。她原是不想见的,沈自洲这些时日一得空便来看她,她皆是拒不相见。
      可是今日,她却不想逃避了,有些事,她必须问清楚。
      于是她放下书说:“请他进来吧。”
      沈自洲依旧身穿黑色军装,依旧身姿挺拔,迈着坚实的步伐,依旧是几日前那般满脸愧疚地走进来,他缓慢开口:“七妹……”
      “大哥,你是要来劝我,嫁给谢廷敬么?”侬湘不紧不慢地问,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柜那个空缺的位置,随后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她的大哥。
      她从未想过,她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大哥,曾对她那样好的大哥,有一天,竟也要同父亲一起,要她变成联姻的牺牲品!
      “七妹,是大哥对不住你……这事儿,也是大哥和父亲一起商议过后的决定……你不要怪父亲,是大哥对不住你……”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对么?”
      侬湘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如炬,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沈自洲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点头回道:“对,我回国那日……”
      侬湘蓦地笑了。
      果然如此。
      “七妹,你想骂便骂吧,我都全盘接受……不过这婚约,你非履行不可!”说完沈自洲便懊恼自己,明明心是柔软的,可说出口的语气却忍不住那样强硬。
      侬湘仍是维持着笑容,淡淡的弧度,仿佛已经不甚在意了:“大哥,我有什么理由怪你呢?不都是这样么?身为沈家的这一代人,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我、三姐、四哥,不都是这样么?若不是五姐夫的家族与我们沈家势均力敌,父亲又怎会肯?”
      沈自洲沉默不语。在这些兄弟姊妹里,他是最大的,可也是唯一一个婚姻没有着落的。他一心研究兵法想要打胜仗,怎懂得儿女情长?又怎肯花时间在这上头?
      “七妹……”
      “大哥,你不会懂的,你只知道你的家国情怀、理想抱负,可我只是个普通女子——我不会怪你,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你放心,我会嫁的。奉天是么?那么远,正好……”
      沈自洲向前一步,想要看清小妹眼底的情绪,可是,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无奈,就连伤心也没有。她的脸依然白净,却没有任何润色。
      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洋娃娃。
      他不禁心疼,伸出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抚摸小妹毛绒绒的发顶,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于是他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僵硬在半空。
      那一刻,他便知道,他将永远地失去他这个小妹……她的内心,再也不会向他敞开。
      “大哥,我以为,你会懂我。”
      沈自洲艰涩开口:“七妹,有些事,大哥不便同你说清楚。但是伯钧,是个可托付之人……”
      侬湘冷笑道:“是啊,你和母亲都这样说。可从来也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话音刚落,她便后悔说出口了。是啊,问过她以后呢?就由得了她么?她的意愿重要吗?沈家和谢家联姻才最重要罢?沈家只管嫁女儿,不管是谁……
      “大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的。所以我没资格怪你……”侬湘看着兄长,想起她十二岁那年,生母去世的那晚,二十岁的兄长紧紧地抱住她,手臂都在颤抖,想要缓解她的悲痛,不停在她耳边说:“大哥会保护你……”
      时过境迁,他怎还会记得?那样静的,那样暗的夜晚,她伤心得就快要死去了似的,是他在后院枯井边找到蹲着的她,不顾她身上血迹斑驳,不由分说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并向她给出一份承诺:“七妹,别做傻事……希姨定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从此以后,大哥会保护你……”
      明明是一个危急之下匆忙甩出的承诺,这么多年,兄长真的做到了,唯一做不到的事,便只有这一件。所以她有什么资格怪他呢?要怪,便只怪她出生在这样的家族,出生在沈家……
      “大哥,你走吧……”侬湘透过窗檐看向屋外,棠枝正将刚洗好的被褥晾在晾衣架上,上空的阳光浓烈又刺目,像是要把她的心上也灼烧出一个洞,“告诉父亲,我……不会抵抗。并且,我会好好地……嫁过去。”
      毕竟做个乖女儿一向是她最擅长的不是吗?
      她故作释然地笑笑。
      沈自洲最后看了一眼小妹。他远在他乡一直挂念的小妹,他从小便一直捧在心上的小妹,如今,要为了这个家族,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但他不后悔,因为这是他权衡利弊下做出的最有利于沈系局面的抉择……
      直到兄长把门轻轻关上,侬湘如释重负般瘫坐在了椅子上。
      她总是喜欢故作坚强。明明被伤得这样彻底,还是要在身上披起一层坚硬的外壳,任凭别人怎样撬,都不为所动。可这些,不都是父亲给予她的吗?
      不,或许她早已没了父亲。在十二岁那年,她的父亲便跟着她的生母走了……
      -
      一个礼拜后,《新流日报》发表重大事件新闻——沈系和俞系前司令放权,一同推举沈家大少沈自洲被上级任命为东南军的总司令。
      当侬湘看到报纸上的兄长端坐着意气风发地看向镜头时,她是真心为兄长感到高兴的。她知道兄长有自己的抱负,而泱泱大国,正需要他这样忠烈的军人。
      荣氏每日照例去西厢房看望她的小女儿,尽管每回去侬湘都是笑脸相迎,可她看得出来,她是强撑着的。
      又是一个月后,各界名流纷纷收到请帖,沈七小姐的生日宴将在法租界丰北公馆举行。
      公馆内的水晶吊灯将大厅映射得流光溢彩,宾客们纷至沓来。留声机里播放着一首接一首的优雅曲目,侬湘身着墨绿色绿丝旗袍,襟口别着的荣氏母亲送的金刚石胸针熠熠生辉,她站在荣氏母亲身旁,含笑接受每个来宾的道贺。
      她淡淡地扫过一眼不远处的长桌,贺礼不乏是进口香水,百代公司唱片,静安寺路佯装店定制券云云,皆是她不怎么感兴趣的东西。
      厅内西装革履的各界名流举着香槟,谈论着国际股市,而身段纤细的名媛们就像在家接受礼仪课教导那般挺直腰背,围在一起互相讨教巴黎最近的唇膏色号。几位不知哪家的姨太太慢悠悠地摇着檀香扇,偷偷打量着角落里穿着艳丽的戏院名角……
      冗长的宴席过去,便是摩登青年最喜爱的交际舞环节,可是身为寿星的侬湘却兴致阑珊,她知道这次生日宴是谁家举办都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社交罢了,谁又真的在意她是否真的跳舞呢?
      邀舞的青年政商一一被她婉拒,趁着众人纷纷结对入舞池,她悄然离去,独自一人站在公馆二楼的露台,倚靠在白色漆木栏杆前,默默地睥睨着沉睡在黑夜中的上海,那样繁华,灯红酒绿,不远处的歌厅似是有歌女在咿呀唱着什么歌。上海法租界,是他们这些人的天堂,而法租界之外的地方呢?战火纷飞……战争何时会结束?每一次报上的伤亡数字,都那样骇目。
      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舞会,她被四哥强拉着跳舞,那时五姐和轻姿表姐也还在上海,而现在,轻姿表姐正在汉口养着肚里的孩子,五姐嫁去了南京,四哥整天不知在忙些什么,鲜少再得空参加这样的舞会,大哥更是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沈小姐,怎么不去跳舞?”
      身后传来一道沉定的声音,尾调微微上扬,随性中带着一丝慵懒。
      侬湘记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怎样都想不起来了。她转过身一瞧,竟是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回了奉天的,从宴会开始直到现在她并没有见过的,她的未婚夫。
      谢廷敬。
      他今日穿一件宝蓝色西装,细腻的呢料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高大的身躯,裁剪得体的西装外套内是雪白的衬衫,看上去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的颜色与口袋巾相呼应。
      他手里拿着两杯香槟,正缓缓走近。
      侬湘一愣。
      他没有喊她“沈七妹”,而是“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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