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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多云(三)   从冯府 ...

  •   从冯府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刚下车,侬湘远远地便瞧见德安面带喜色跑出门来。
      她心下想,这德安怎的今日这样不守规矩?被文管家瞧见了免不了又要被说教几顿……刚要斥责几句,德安已经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比她先开口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她难掩激动地又询问一遍:“大哥回来了?”
      荣氏在旁浅笑着,并不搭腔。
      德安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只是……”德安话锋一转,垂下眼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只是什么?”侬湘秀眉蹙起,忍不住责怪道,“德安,你怎的讲话变得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一道说了罢,做什么这样支支吾吾?”
      德安提高了一些音量,说:“只是,老爷也在府里呢,老爷和大少爷正在老爷书房,说……”
      “说什么?”
      见站在一旁的大太太警告的凌厉眼神,德安眼神飘忽,讪然道:“小姐,这事儿,还是老爷亲自同你讲罢……”
      难不成是大哥受了重伤?侬湘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忙跑进庆坪园书房,也顾不得敲门,直冲冲地闯了进去,见兄长和父亲正站在书房前,见她闯进,同时望向她,皆是一愣。
      见兄长完好无损地站着,并没有受伤的迹象,侬湘长舒了一口气。
      “七妹,你进来也不敲个门?”
      见兄长的眼神躲闪着,她心下生疑,如实说:“大哥,听德安说你回来了,又支支吾吾的看着好些为难的样子,我以为你受了什么伤……”
      沈自洲勉强地扯出一抹难看的笑,缓声安慰道:“七妹,你看你这样急,我没受什么伤,只是当下我和父亲正商量政事……”沈自洲见站在一旁的父亲抬了抬手,便立马噤了声,垂下头后退了几步。
      “自洲,你出去,我和你七妹单独谈谈。”
      侬湘狐疑地看着父亲和兄长,怎的今晚一个二个的都这样奇怪?
      “父亲,您慢慢儿说……给小七点时间……”
      “出去!”
      沈自洲本想再劝解几句,却冷不丁被父亲厉声喝道。他知道父亲说一不二的性子,复杂地望了一眼小妹,最终还是抬脚走了出去。
      侬湘不明所以,直到书房门被关上,她看到父亲朝她招手:“湘儿,你过来。”
      她一愣,那般温柔的神情多久没有在父亲脸上出现过了?尤记得上回还是在娘在世时罢?
      她略迟疑,慢吞吞地依言走到书桌前,不经意一瞥,注意到躺在桌上的一张醒目的婚约书,白纸黑字各种条款冗杂在内,最底下盖有沈家和谢家的鲜红色印章。
      见下方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猛地将那轻薄的纸张拿起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读着硕大的标题,声线在疯狂颤抖:“民国九年,沈谢两家联姻婚约书。”
      那上面沈家履行婚约人的大名,正是她的名字,而谢家履行婚约的人竟是今日白天才打过照面的谢廷敬!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眼前的父亲,想要从他眼里看出些歉疚,心疼。
      可是没有。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湘儿,我说过,你的婚事我自有打算。”沈庆忠说,声音竟是破天荒的冷漠,像是毫无感情的器械……
      她双手颤抖着,婚约纸被抖落到地上。
      她看着它被父亲弯腰捡起。
      沈庆忠弹落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片刻后,听见站在对面的小女儿忽地笑了,问他:“父亲,您这是又要卖女儿么?有三姐一个,还不够么?”
      沈庆忠闻言,皱紧了眉头,看上去很是不快,仅仅是凝视着她,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
      换做平日里,侬湘是万万不敢再说下去的,可是今日莫大的心寒与绝望一齐涌现,她早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父母女俩无声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沈庆忠将婚约纸锁在书桌抽屉里,回身见小女儿仍死死盯着他,眼根湿润,脸上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脆弱得叫人心疼。
      她的内心已经崩塌成泥。
      偏偏父亲的眼底平静如水,一片死寂。
      偏偏他心如止水。
      “这次东北军对大哥的支援,是他的彩礼之一,对么?上回他到府里来,您就已经决定要把我嫁给他了,对么?”她微微垂下头,单薄的背脊弯下去,声音低得已经成了气音。
      沈庆忠拧紧了眉心,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他缓慢地将目光,从满脸泪痕的女儿身上转向不远处墙头挂的一副相片子。
      侬湘顺着父亲的目光,那张相片子那样大,那样醒目,被精心裱在一副黑色相框里,在泪水的涟漪之中,好似被覆盖了一层薄雾,朦胧不清。
      相片上,是她的生母孟馥希,她午夜梦回常常能梦见的人。生母时常身穿白色长裙出现在一团白光中央,慈祥地笑,慢悠悠地向她招手,可每当她想要像儿时一样扑进她怀里,三米、两米、一米,总是在一米的距离,就能看到她下身逐渐染红的裙摆……于是,她再也不敢靠近一步,哭着喊着叫她不要化为灰烬……
      “你姨娘怎样流产的,你知道。”
      森然的话语骤然响起,侬湘只觉思绪在那一刻完全停滞,只有一颗心脏强烈地跳动着,像突然跌入冰冷的湖中,四肢无力,头脑昏沉。
      “现在,该到你赎罪的时候了。”沈庆忠冷漠地看着她,像是地狱的判官,对她作出最残忍的判决,看着她被施行惩罚,无动于衷……
      可他是她最亲的人哪!他同她血脉相连!侬湘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
      “父亲,娘走后,你对我怎样冷漠,我都不怪你,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接纳我的……可是,这么多年,你连一点疼爱都不肯给我!您放任下人们对我的窃窃私语,您对我不管不顾……您怎么能这样狠心!您怎么能……”侬湘从未这样声嘶力竭地近乎尖叫,最后,像是累了,声音也低了,“别装做你很爱她的样子……真的,我有时候看着,真让人觉得恶心……”
      看着一改常态、歇斯底里的女儿,沈庆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眼神越发晦涩难辨,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您放心,我会嫁的……嫁到哪里,都比待在这儿整天受您冷眼的好。我看得出来,在外人面前,您尽力地装作慈父,今后,再也不用……”她说完,脸上已经湿了一大片,身体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失望地看了眼仍旧默不作声的父亲,终于忍不住转身跑了出去。
      这么多年,她看得透的。父亲给她的爱就像是皇帝新衣里的纺车,明明空无一物,却还要装作高速运转。
      她从未想过,父亲竟冷漠到近乎无情。对待四哥是如此,对她更是如此……
      侬湘跑出来时,见棠枝正在屋外候着,刚要说什么,脸色骤然间变得煞白,眼珠向上一翻便倒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小姐!”棠枝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小姐这个样子,就好像万念俱灰,堆在地上的,仅仅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
      侬湘醒来时,手正被一只略微粗糙的手紧握着,她竭力睁开眼,见荣氏母亲正坐在床边,眼里默默含着泪。
      她又惹荣氏母亲落泪了。
      “母亲。”她用尽力气喊了一声,紧接着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荣氏见她醒转,掏出手帕,动作极轻地将她的泪水尽数拭去,柔声说道:“湘儿,别难过……谢三少爷,是个能托付的……”
      侬湘缓缓地闭上眼睛。
      本以为,醒来后会有所不同,可是,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忍?倒不如叫她一直活在梦里。
      她从心底里抵触,和一个不了解的男人朝夕相处,即使这个人是兄长信赖的兄弟。
      但她已经别无选择,出生在这个家,她注定是要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所有的一切,都由不得她……
      侬湘连着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医师只说是急火攻心,思虑过甚,需好生静养。
      除了荣氏母亲和二太太,大哥沈自洲来瞧过她几次,皆被她拒之门外。四哥自津来时,也只是浅浅谈过几句,见小妹不愿再多聊,常常讪然离去。
      这几日,沈府的丫鬟小厮们纷纷议论,西厢房的七小姐就要出嫁了,说是要嫁去奉天那样遥远的地方,都道老爷真是狠心,唯一留在家里的小女儿,说嫁便嫁了。
      当棠枝愤然将这些污糟话讲与她听时,她却是不甚在意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从小到大,在这府里听到的还少么?
      可她却也忍不住地伤心,她曾那样敬爱的大哥,儿时记忆中慈爱的父亲,现在都给她强行冠以孝顺之名,要把她嫁到奉天那样遥远的地方去,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不了解更不爱的人,要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这日,她正拿着本外籍书躺在床上看,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倩影,微微侧头,见来人竟是四哥的未婚妻马秋芙。
      她不禁惊诧,从前在女校,她是不甚喜爱同人交往的,除了靳砚灵这一个好友便再没有其他,如今马小姐听闻她得病竟也肯特意来看她,实是难得。
      “马小姐。”侬湘尽力扯出一抹笑容,随即轻声吩咐道,“棠枝,快去搬一个凳子来,怎的也没人说一声……”
      “是!”棠枝见自家小姐养病这几日闷闷不乐的,这下马小姐到访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忙笑着应声,说着就去拿过一个垫着藏蓝色蜀绣软垫的红木圆凳。
      “不怪他们,是我说怕你在休息,不让打扰你。”马秋芙瞧着棠枝麻利的模样,不禁笑起来,“侬湘,你房里的丫鬟可比我那小妮子紫桂机灵多了。”
      “棠枝她从小跟着我的,记得她刚被买来家里,第一顿可要吃三碗……是个顶好吃的丫头!”侬湘打趣着,瞧棠枝小脸儿涨得通红。
      马秋芙闻言也捂嘴笑起来。
      “小姐!怎的还消遣上我了……我……我外头还有事儿,先出去干活了……”棠枝说完,就向屋外头跑去。想及马家小姐的看望至少让沉闷了这么多天的小姐知道拿她说笑了,心下终于松泛了几分。
      屋内,马秋芙看着侬湘没有血色的唇瓣,拉过她的手,略皱着眉问:“侬湘,可有好些?”听说沈府七小姐病了,她本是想着,今后同这小妹是要朝夕相处的,定要来看望一番,前几日却是被琐事缠身,直至今日才得空前来。
      侬湘看着今日穿得极素雅的未来四嫂,点头回道:“马小姐,我无碍了。只是……四哥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呢,父亲虽逼了他,却也是真心为他好的……今后,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马秋芙闻言垂下眼眸,眼神有些黯淡,却很快又抬起眼皮,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她下意识紧了紧握住侬湘的手,说:“侬湘,不瞒你说,有件事儿,我想你四哥是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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