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下歌》洛惊眠

13、千波不兴

　　“咻——”

　　那声音是扁刺的。

　　一支通体玄黑、尾羽暗金的箭矢，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轨迹，以雷霆之势钉入医馆门槛前三寸之地，入石三分。箭杆犹自剧烈震颤，嗡鸣低沉，撞在每个人心上。

　　箭矢末端，系了金丝昙纹样的红绸，流转着刺眼的威仪。

　　“哟。这么热闹。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红蝶夫人望去，只见墙头上少年张扬又嚣张，跃进来时曳开一地风华，像晚霞剪碎了凝在那里。他手上松松地挽着弓弦，一支箭矢在其间若隐若现。

　　只是随意拨弄，莫名地，她打了个寒颤。

　　空气忽地干了。

　　甜腻的毒香，冷蝶的衣香，都被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压了下去。

　　李宴珩的视线，这才真正落到她脸上。那目光轻得像羽毛，却让她颊边精心描画的胭脂都仿佛褪了一层颜色。他偏了一下头：“红蝶夫人，你锦州的规矩，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你带着这么些人，围堵我云中阙的同窗，这唱的哪一出啊？”

　　红蝶夫人的呼吸一滞，很快那柔媚的笑意重新漾开，甚至比先前更浓艳三分，不退反进，向前挪了半步。袖间有暗香浮动。

　　“殿下说笑了。”她眼波流转，似嗔似怨瞟了眼地上那支箭，又指向惊玉，“妾身岂敢围堵殿下与云中阙高足？只是这丫头与我有些契约纠纷，妾身不过是来问问清楚，手下人粗笨，不想惊扰了殿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

　　“契约纠纷？”李宴珩语气温和，顺手拔出那支箭，“正好，拿出来给我瞧瞧，近日对《景律疏议》颇有兴趣，帮你们断断案？”

　　红蝶夫人袖中的手紧了紧。那契约本身就有欺瞒之嫌，真摊开到明面上，经不起一位皇子的细究。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云中阙的人。

　　“是不是契约纠纷，我自有定夺。”

　　“你的人，逼医炼毒，证据在此。”他指了指惊玉和那碗毒香。

　　“你的货，夹带违禁蚀心草，流向不明，凭据在此。”他点了点姜迟月手上的木签。

　　“至于你背后是谁……”他的目光剐过红蝶夫人瞬间收缩的瞳孔，“撬开你这几只红蝶的嘴，自然一清二楚。”

　　他话音落下，四周阴影中、檐角上，骤然传来闷哼与重物坠地的声响！伴随着机括折断、弓弦蹦断的清脆噪音，宋衿澜无声无息出现在医馆另一侧的窗边，把玩着几枚刚刚卸下的精巧弩箭。

　　她的衣摆在风中纹丝不动，随手将机括丢在地上，发出阵阵脆响。

　　“夫人手下的人，手脚似乎不太干净。”宋衿澜语气略有嘲讽，“连寻城卫的制式机括都敢私用，这罪名可不轻。”

　　红蝶夫人脸上的媚笑终于彻底僵住。她安排在暗处的弓弩手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就被全部拔除！对方甚至一眼就看出她制械来源！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

　　她只觉得颈侧微微一凉，仿佛被冰丝掠过，涌上铺天盖地的麻。她耳下半寸的穴位上，钉入了一枚银针。

　　“我若是你，就不再动。”

　　姜迟月不知何时向前踏了半步，目光沉静，声音不高，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宋娘子的寸光阴，一刻钟后，经脉会随月华流转自然衰朽，过程如光阴倒流。三个时辰内，武功尽废，容颜衰弛。夫人有幸成为第一个使用者。”

　　她顿了顿：“夫人用药害人时，可有想过某天被反过来被药所害？”

　　“你……”红蝶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神色狰狞。她能感到那根针扎入的穴位正在微微发热，体内有种流逝感，仿佛有珍贵的东西从体内一丝丝抽走。不致命，却比致命更可怕。

　　“夫人不必恐惧。”姜迟月踏至她的身侧，“解药我有。每隔十二时辰服用一次，连服七日方可根除。其间若断，前功尽弃。今夜锦州事了，我自当奉上解药。若夫人另有打算……”

　　她没有说下去。

　　李宴珩适时一笑：“你看，本来只是桩买卖纠纷，现在好了，私藏军械，图谋不轨，这要是传到刺史耳朵里，或者让我那远在玉京、最爱较真的大哥知道了，夫人这锦绣堆里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夫人，看来您注定是要破财消灾，顺便……珍惜光阴了。”

　　双重威胁。

　　大势已去，彻彻底底。

　　红蝶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嘶鸣。那点银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烧她的神经。

　　“……好。”她声音嘶哑干涩，是破旧风箱扯出来的嘶啦声，“妾身……认栽。”

　　没有犹豫，她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一枚赤红如血的玉蝶，薄如蝉翼，边缘锐利，流转着妖异的光泽，隐隐有暗香浮动。

　　“三日后，沅州千波郡，白露渡，子时三刻。”她报出时间地点，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接货人千波客，以此为信，锦州种种，一笔勾销。解药——”

　　“待我们安全离开锦州水域，自会有人将第一份解药送至夫人所在处。”姜迟月接过玉蝶，月华微闪，确认无追踪或引爆印记，“此后每日子时，依约交付。七日之后，两清。”

　　她又抬眼看向红蝶夫人颈侧银针：“此针还需留满一刻钟，此刻拔出，前功尽弃。”

　　红蝶夫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又白了一层。

　　“既如此，”李宴珩转身，“便不打扰夫人静养了。我们走。”

　　姜迟月最后看她一眼，袖里弹出一枚青瓷小瓶，落在旁边尚完好的药柜上：“内服三粒，可暂缓初时心悸之症，可保你十二个时辰内行动如常。”

　　说罢，不再停留，与谢怀叙护着惊玉迅速撤离。宋衿澜悄然退至窗边，袖中滑出几枚铜钱，随意弹在屋内几处角落。

　　那是简易的预警小阵，若有人追踪或触动，她能在第一时间感知。

　　走出巷口，宋衿澜已备好马车，众人上车后立刻向码头疾驰。

　　船只悄然驶离码头，顺金川河南下，直到日光大亮，已是次日午时了。

　　船速平稳，众人在舱中稍作安顿。

　　谢怀叙望着窗外渐远的锦州城，忽然皱眉：“我们这就走了？红蝶夫人那的毒香源头还没掐断，万一她缓过气来换个路子往云州运……”

　　“她短期内不敢，也运不出去了。”宋衿澜的声音平静响起，手上摊着一卷账册，“离开客栈前，我已经做了安排。”

　　“第一，我将我们掌握的几处香坊位置，以及部分蚀心草过量的香粉送到了锦州巡检司统领的案头。这位统领去年从漠州调来，为人刚直，最恨祸害百姓的勾当。”

　　李宴珩挑眉：“我记得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正是。”宋衿澜点头，“第二，我已经传讯回云州，让我们的人协同云中阙即日起加强对所有入境货物的查验，尤其是来自锦州玲珑郡的香料、药材。关卡收紧，她想运进去，难了。此外，云中阙的弟子会协助官员捣毁现存的黑市据点。”

　　李宴珩嘴角微勾：“之前在宴席上，我无意间向刺史透露，朝廷近来对各地违禁药物，尤其是可能流入军中之物颇为关注。漠州边军有将士误用浮梦香之物，导致营啸，陛下震怒。”

　　“刺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三管齐下，红蝶夫人的浮梦香生意至少在这几个月内大幅收缩，通往云州的渠道基本被冻结。

　　后方暂安，前方沅州才是真正的战场。

　　姜迟月一直静听思索：“不知这千波客是何人？在沅州有怎样的布局？”

　　惊玉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帷帽的白纱随着船身轻晃，浮起一层朦胧的雾。此刻她才轻声开口：“我曾在师父手札里见过千波客的记载。他说这是沅州水道近年的一股新兴势力，行事狠辣诡谲，不择手段。他们不仅做香料，还暗中收购……一些不该流通的东西。”

　　不该流通的东西。这几个字落在众人耳中。沉得像水底的石头。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那褪色的墨迹：“我与师父从烬州回来，便是想查证那些药草究竟去了何处。可惜，他在沅州死在了追杀下。”

　　惊玉神情凝住了。只这一句，便道尽了所有。那些未尽的查探、湮没在迷雾中的真相，都浮在了湿漉漉的水汽里，沾着青苔与朽木的气息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所以，”姜迟月缓缓开口，“沅州此行，不仅是追查浮梦香，更要揭开千波客的面纱。”

　　“看看沅州这水面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买卖。”

　　姜迟月话音落下，舱内一时无人接话。宋衿澜将手中那卷账册彻底合拢。她望向窗外越来越浓的雾气，目光透过眼前这片朦胧落向深处：“沅州的水从来不只养活了鱼米舟船，更养活了盘踞水下的影子。”

　　“千波客能在短短几年崛起，将触角伸向香料、药材乃至那些禁忌之物，靠的绝不仅是狠辣。”

　　宋衿澜轻叩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与船行水声形成奇异的应和：“他们懂得利用沅州的天时地利——官场盘根错节，漕运繁忙如织，何处不能藏匿？”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对权力的贪婪，对财富的渴求，对力量的执念，都是他们最好的养料。”

　　“养料？”李宴珩嗤笑一声，“我看是毒饵。”

　　惊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医者剖析病灶的冷静开口：“师父的手札里还提过一句，他说千波客收购的药材里有些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寒气。他怀疑，那并非寻常的矿物或草木，而是……”

　　她似乎难以找到更确切的词，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与月蚀同源，却更为凝结的东西。”

　　与月蚀同源，却更为凝结？

　　这意味着什么？

　　姜迟月垂眸，看向掌心那枚血色玉蝶。蝶翼折射出妖异的光泽，红得像干涸的血，又像燃烧的余烬。她忆起红蝶夫人交出它时，面上近乎怨毒的冰冷。

　　这不是前往真相的钥匙。

　　这是投向深海的诱饵。

　　“既然饵已抛出，那便去看看，这千波郡的水到底有多深，这白露渡能揭开多少魑魅魍魉的真容。”

　　船在此时轻轻一震。

　　“怎么回事？”

　　谢怀叙瞬间按剑而起，话音未落，船身又是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拖拽着。船身剧烈晃动，桌上物品“啪”地倾倒。他稳住身形望向窗外——

　　水面不知何时漫起一层粘稠的、紫黑色的雾，攀附在船板上，炸出“滋滋”声响。

　　“水里有东西。”姜迟月声音陡然一沉，“这水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整条船倏地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