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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锦帆竞渡 ...

  •   锦州,天下商贸织造中心,欲望财富之地,是“锦绣成堆,繁华入梦,一织一染见人心”的繁盛之地。

      一行人披星戴月紧赶慢赶,在破晓时分抵达了城郊,随人流进了城。

      入城后,宋衿澜熟门熟路将他们引向城南。那里不属于锦州州府管辖的核心区域,而是玲珑郡的地界。市井气息更浓,三教九流混杂,正是情报网络与地下生意生长的沃土。

      “栖云客栈。”她抬眼看向匾额,“掌柜是自己人,未来几天我们在此地落脚。”

      二楼的厢房内,有侍女送来了一卷册子。

      宋衿澜将册子摊在榆木桌上,只见里面以工笔勾勒出玲珑坊的布局,绘制精细,信息标注详实。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正是七号库所在地。

      宋衿澜点了点那处:“玲珑坊虽名为坊,实则占据了玲珑郡的大片区域,内部巷道纵横,工坊林立,实为城中之城。七号库为主四通八达,位置极佳,外围是普通织造区,内里守卫森严,存放昂贵月华锦。”

      “碎玉阁掩人耳目最佳地方。”她得出结论。

      “不能强闯。”姜迟月目光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岗哨标注,布局在脑海中徐徐铺展。

      “强闯进去,若他们当场销毁证据便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需要有人在明面上把水搅浑,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姜迟月沉吟片刻,一锤定音:“分头行动。李宴珩去官面,宋衿澜居中策应去挖红蝶夫人的情报,我和谢怀叙去玲珑坊查探,摸清布防。”

      接下来几日,便按计划施行。

      李宴珩换了一身更为招摇的绯衣,金冠束发,携着残星大摇大摆往州府递了拜帖。昭王殿下亲临,锦州刺史自然不敢怠慢,摆了上好宴席招待他。

      宴饮酬酢间,他探得刺史对城内这“私香”生意并非一无所知,却碍于盘根错节的关系与上头的暧昧态度,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他隐约感到,一股来自玉京的压力,正透过锦州官场的缝隙渗透。

      宋衿澜借栖云客栈的掩护,联络城中的暗线,很快关于红蝶夫人的各种零碎信息被送来。三年前突兀崛起,手握稀缺资源,与玉京有着隐秘联系。

      姜迟月和谢怀叙扮作了从云州来采买锦缎的兄妹,混入了玲珑坊外围的集市,从码头苦力的怨言、染料坊学徒的闲聊、乃至暗渠边流浪儿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线索,逐渐锁定在了一条小巷的素心医馆内。

      锦州主街上以青石板铺地,两旁商铺招牌俱以掺了月华的漆写就,在日光下发亮。身穿绫罗绸缎的商贾与游人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脂粉与丝绸特有的香气。然而转过几条巷子,进入周边下城区,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染料辛辣味、暗渠水腥味,混成一种让人压抑又反胃的躁动。

      割裂。

      这是姜迟月这几日走下来对锦州的最大感受。

      织机日夜不休,运河千帆竞渡。

      月华锦流光溢彩,暗渠下的腐朽不堪。

      第三日的辰时,他们进入了那条巷子深处。

      一家破败的医馆,招牌都掉了一半。门扉半掩,里面隐约传来争执,伴随药罐的脆响。

      “又是医馆?”谢怀叙皱眉,“啧,这碎玉阁存心利用医者仁心啊。”

      “我不加!这是害人!”

      那是一道极为清脆的女声,带着少女特有的明亮,“这根本不是什么安神香!这是毒药!”

      紧接着是男人粗暴的怒骂:“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东家看得起你的手艺才让你调香,到了这儿可由不得你!”

      劈里啪啦,桌椅被撞倒,紧跟着先前那男人的惊叫声:“啊——你做了什么?”

      “你们上啊!给我把她绑起来!看她还怎么讲仁心!”

      “救人。”姜迟月言简意赅。

      “得令!”

      谢怀叙早按捺不住,他平生最恨这种恃强凌弱之人。他他身形一动,飞起一脚,门“轰”地一声被踹飞出去,激起一片尘土。

      “谁?”

      屋内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惊动,朝门口扑来。谢怀叙毫不留情,浮光如游龙出鞘,专挑紧要穴位关节打。一时间,狭窄的药坊内惨叫连连,不过几息功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他漫不经心,一脚踩在领头的打手肩上,语气懒洋洋:“我说,几位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逼医行凶,这锦州的世道,居然这么不讲究?”

      说罢,他剑尖一挑,将地上散落的麻绳挑起,利落地将地上几个汉子捆紧,捆完了才转向屋子中央的少女,声音轻了些。

      “你没事吧?”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带着帷帽,白纱微掀起,容颜清秀,周身萦绕着草木香,如空谷幽兰,亭亭玉立。她警惕地打量着二人,判断来人是敌是友。斟酌后将手中银针隐入袖中,摇摇头。

      “无事。多谢援手。只是......你们是何人?”

      “路见不平之人。”谢怀叙冲姜迟月一扬下巴,“顺便替天行道。”

      姜迟月没理会他那点卖弄,目光越过少女肩头,落在案几上那碗尚未调配完成,散发着甜腻气息的浆液上。她隔空细细感知,片刻后抬眼:“这蚀心草药性被刻意扭曲过,能将人神智摧毁,危及性命,你不加是对的。”

      少女一惊,声音带着探究:“你知道这蚀心草被催发过?你不是锦州本地人。”

      这种见识绝非锦州寻常医者和揽月阁修士能有。

      她凝神扫过姜迟月腰间双剑,又掠过谢怀叙的衣衫:“你们身上有纯粹、干净的山水气息。这不是锦州香料和欲望腌透的气息。”

      “你们来自云州。而且绝不是寻常货商。”她笃定。

      谢怀叙眉梢一挑,半是赞叹半是警惕:“好厉害的鼻子,好毒的眼力。”

      姜迟月没有否认,声音清冽:“云中阙,姜迟月。”

      “云中阙,谢怀叙。”谢怀叙也报了名号,语气带上了自家地界的熟稔:“怎么样,听说过吧?”

      她帷帽下的目光亮了一瞬,复又黯淡:“那个据说连金石毒药、草木相克之道都辟有专课的书院?”

      “我师父...生前一直想去云中阙查证关于月蚀污染与药材异变的古方。”她声音低落,“他说,有些真相或许只有那里还存着。可惜,他没能走到云州。”

      药坊内安静了一瞬。

      “我叫惊玉,名字是师父取的,他说良医之心当如玉,温润坚贞,可辨污浊。”

      惊玉。

      姜迟月默念了一遍。

      好名字。

      一如眼前少女,身处污浊,却寸步不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为权财折腰,可见其风骨心性。

      云中阙刚好缺这样的医道之才。她起了爱才之心。

      “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姜迟月直截了当,“他们既然已经露面,就不会放过你。你可有去处?”

      惊玉闻言抿唇,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她往后望了一眼破败却承载了她心血的药坊,眼神略有一丝茫然。

      “天大地大,总有清明之处。”她脸上茫然之色色被倔强覆盖。

      “既无明确去处,”姜迟月不再绕弯,直言道,“你愿不愿意随我回云州?云中阙有医道课程,亦有庇护弟子之责。你的医术与见识于书院有益,书院的传承也能助你完成先师遗志。”

      谢怀叙在一旁不住点头:“没错!等他们再来,可不一定有我们这么好运气了。云中阙规矩不多,也没有人逼你调毒香!”

      惊玉明显怔住了,她没想到对方会提出带走自己。姜迟月目光落在她眼里,清正坦荡,并无半分施舍或算计之意,只有基于事实判断的邀请。

      她声音涩然:“云中阙...当真会收留我这种来历不明、还惹了麻烦的人?”

      “不问出处,只问本心。”姜迟月道出书院理念,“你心中有善恶,手中有济世之能,且不畏强权,足够了。至于麻烦——”她睨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我们来锦州,就是解决麻烦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事要办。”

      姜迟月转头用眼神示意,谢怀叙心领神会,一把拎起为首的汉子,浮光剑鞘拍在他脸上:“别装死。说,这批做好的香都要送到哪里去?”

      他被拍得七荤八素,眼睛半睁半闭,哆哆嗦嗦还在嘴硬:“别……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

      谢怀叙眉一扭,“嘿”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必问他。”惊玉开口,“我知道。”

      她弯下腰,在他身上一番翻找,摸出一枚用油纸仔细封好的扁木签,上面用朱砂画了一只简化的红蝶与彼岸花,轻轻叩了叩,下方浮现两行小字。

      “子时三刻,七号库,丙字三仓。千波客收。”

      “这是……”姜迟月接过木签,指腹在签上一抹,朱砂微湿,显然是今日才画上去的记号,“今晚要运走的信息?”

      惊玉点头:“他们催得这么急,就是要赶这批货。原本……”她咬下唇,“他们逼我今晚之前必须调出‘够劲’的新方子,一起送过去。我不肯,才闹了起来。”

      “很好。”姜迟月将木签收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话音未落,药坊外本已寂静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夜鸟振翅的哨音,紧跟着十几处瓦片被踩动的震响。

      谢怀叙脸色一变,瞬间将惊玉护在身后。浮光出鞘,寒光映亮他骤然凌厉的眉眼:“来得好快。”

      姜迟月闭目,神识铺开:“至少十五人,前后合围,有弓弩机括声。”

      是红蝶夫人的人,来得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呵……”

      一声轻柔媚笑先行传来。

      一片红蝶缓缓飞入门扉。

      “几位云州来客,动了妾身的人,拿了妾身的东西,还想把我这辛苦栽培的花连根拔走?”

      “这恐怕,不合我锦州的规矩吧?”

      她的声音柔媚,在药坊里却像毒蛇吐信。裙摆上的金蝶在窗框洒进的光线燃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审视的目光流过惊玉,似笑非笑,让人脊背生寒:“惊玉丫头,你师父没教过你……毁约的代价吗?”

      惊玉脸色一白,手指攥紧衣角:“契约写的是‘调制安神香’,不是用蚀心草和月蚀炼毒。是你们欺瞒我在先!”

      “欺瞒?”红蝶夫人一笑,“契书上可没写明不能用哪些材料。蚀心草本就是一味药材,月蚀浸润不过是提升香料的独门工艺,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说罢,她转向姜迟月,语气漫不经心:“姜娘子,云中阙也教弟子……毁约背信么?”

      谢怀叙握紧了浮光,在心底默默倒数。

      三、二、一……

      “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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