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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寻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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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季草在药铺后门站了一会儿。
不是等人,是在想事情。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袖子里,姿态懒散得像是晒够了太阳的猫。
药铺里有人在捣药,咚咚咚的,节奏很稳,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动。
他在想陆凛。
早上天没亮的时候,他去了城外的小庙。沈家小少爷每个月都会去庙里上香,替母亲还愿。
这是沈季草这个身份自带的日程,他不需要刻意做任何事,身体就会自然地往那个方向走。
庙门开着。
供桌上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被风吹灭了,烛芯上结了一小朵灰色的蘑菇。
被子叠得很整齐,木板床上一丝褶皱都没有。水缸是满的,舀水的瓢搁在缸沿上,还滴着水。
人走了。走了没多久——水渍还没干。
沈季草在庙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动。他只是看。
供桌底下有一小撮白色的毛,软得像是从什么幼兽身上掉下来的。他蹲下来看了几秒,没有捡。
然后他回到沈家,换了身干净衣服,来药铺“视察”。
这是沈家小少爷的日常——偶尔来铺子里转转,问问生意,和掌柜的说几句话,显得自己很懂事。
但实际上,他是来找徐怀舟的。
药铺里只有阿七和两个本地伙计。
阿七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手指头比脑子快,算出来的数对不上,他就从头再来一遍。
看见沈季草进来,阿七慌了一下,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了。
“少、少爷。”
“忙你的。”沈季草笑了笑,在店里转了一圈,随手翻了翻药材,“新来的那个学徒呢?”
“烬姐啊?”阿七挠了挠头,“表姑娘那边说缺人手,叫她过去了。今天怕是不回来了。”
沈季草点了点头。
“行。那让她忙着。”
他转身走了。走出药铺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阿七根本没注意到。
他在想一个问题:知岁的院子里,缺什么人手?
沈家给表姑娘配了两个丫鬟,一个粗使婆子,够用了。再叫一个药铺的学徒过去,不合理。
但幻境没有惩罚——说明在蜃的判断里,这件事是“合理”的。
为什么合理?
因为徐怀舟这个“药铺学徒”的身份,和“表姑娘”之间有某种关系,让她们走在一起不被视为异常。
沈季草走在临安的街道上,脑子里转着这件事。两侧是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糖人的铺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东西,像任何一个逛集市的小少爷。
但他一直在观察。
卖饼的老翁今天换了位置,从城东挪到了城西。理由倒是很充分——他女儿在城西开了间布庄,他过来帮忙看店。
但沈季草记得,昨天这个老翁还在城东卖饼,说自己无儿无女。
蜃在补漏洞。
给重复出现的人物安排新的身份、新的记忆,让它们看起来合理。
但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季草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够一个人走。两侧是高墙,墙头有碎玻璃——这个细节不对,南宋没有碎玻璃。他记下来,继续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是陆薇住的地方。
陆薇的身份是“武师傅的侄女”,住在沈家偏院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陆薇不在——她去沈家小姐那边了,说是“教拳”,其实是借机打听消息。
沈季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小块,塞进门缝里。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守庙人走了。天亮前。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白嘉彦来了。
他穿着酒肆少东家的行头——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富家公子。
如果忽略他走路时习惯性想把手插进口袋里、结果发现古代衣服没口袋的窘态的话。
他来沈家谈生意。沈家做药材,酒肆需要药材泡酒,这个借口完美。
沈明远在前厅接待他,两个人喝茶聊天,从药材价格聊到今年的科举,又从科举聊到城外的匪患。
白嘉彦聊得很自然,笑声爽朗,偶尔拍一下桌子,把沈明远逗得哈哈大笑。
但知岁站在侧厅的帘子后面,看见白嘉彦喝茶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暗号。意思是:有发现。
知岁从侧厅绕出来,假装路过。
沈明远看见她,笑着说:“表姑娘来得正好,这位是城中醉仙楼的少东家,白公子。”
白嘉彦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很标准——他练过。
粉色的头发用簪子束着,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扎眼,但沈明远似乎已经习惯了,连问都没问。
“见过表姑娘。”白嘉彦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酒肆少东家特有的热络。
“早听说沈家有位表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知岁微微颔首。“白公子客气。”
她没多留,转身走了。
但走过白嘉彦身边的时候,袖口擦过桌角,一张小纸条从袖中滑落,被白嘉彦不动声色地接住了。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庙空。人走。
白嘉彦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继续和沈明远聊天。又聊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起身告辞。
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巷子,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条,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他用不惯毛笔——写着:
醉仙楼昨夜的客人里,有人见过守庙人。四年前来的,从不进城。昨夜是第一次。
他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撕碎,塞进墙缝里。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迈着少东家特有的、带点张扬的步伐,走回了醉仙楼。
醉仙楼在临安城东,临街,两层楼,生意不错。一楼大堂坐满了散客,二楼是雅间,推开窗能看见街上的车马人流。
芥淮珩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在算账。
但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账册翻了三页就没动过——他在听。
楼下大堂里有人在聊天。两个商人,一个卖茶叶的,一个卖布匹的,喝着酒,声音越来越大。
“——你说那个守庙人?我跟你讲,那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来的时候,没人看见他从哪来的。四年前,就那么出现了。庙里的老和尚死了,他就接上了。你说巧不巧?”
“兴许是游方的和尚?”
“不像。他没剃度。穿的是俗家的衣裳。”
“那也可能是看庙的居士……”
“居士?居士三年不下山?我跟你说,我每次送货路过那个庙,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口。不念经,不烧香,就那么坐着。跟个木头人似的。”
“你怕什么,人家又没招你。”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那人眼睛里没东西。你看咱们正常人,眼睛里得有光吧?他没有。空的。”
卖布匹的商人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
“听说那庙里闹过怪事。去年有个香客去上香,进了庙就没出来。第二天家里人去找,发现他躺在庙门口睡着了,问他什么都不记得。”
“真的假的?”
“我听说的。”两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换了话题,开始聊茶叶的行情。
芥淮珩把笔放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翡翠绿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阳光,很亮,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白嘉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打听到了。”白嘉彦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守庙人走了。知岁给的线索。”
“我知道。”芥淮珩说。
“你怎么知道的?”
“楼下有人在聊。”芥淮珩抬了抬下巴,示意楼下大堂,“那地方有问题。去年有个香客在庙里失踪了一夜,出来什么都不记得。”
白嘉彦皱眉。“蜃动的手脚?”
“不一定。也可能是陆凛。”芥淮珩终于抬头看他,“他在幻境里待了四年,对幻境的控制力可能比我们强。”
“你的意思是——他能影响幻境?”
“猜的。”芥淮珩又端起凉茶,发现已经没了,皱了皱眉放下。
“他如果只是被动被困住,蜃不需要连夜修改幻境。蜃在怕什么——或者说,在防什么。”
“防他?”
“防他发现什么。”
白嘉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快,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芥淮珩说。
“知岁那边会查。我们先把能搜集的情报搜集全——醉仙楼人来人往,消息最灵通。守庙人四年不进城,昨晚突然进来,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在幻境里躲了四年的人主动走出来,要么是他想见谁,要么是他不得不见。”
芥淮珩顿了顿,“不管是哪种,那个人或那件事,就在沈家。”
白嘉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木质的,有横梁,梁上雕着花,是缠枝纹。
“你说,”他开口,语气比平时少了点玩笑,“陆凛是不是知道蜃在等什么?”
芥淮珩没回答。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吵架,为了几文钱的菜钱,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一个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着卖糖葫芦,声音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调子。
芥淮珩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白嘉彦问。
“没什么。”芥淮珩坐直身体,把桌上的账册合上。
“就是觉得,这个幻境做得真像。要不是知道是假的,我可能真的愿意在这儿待一阵子。”
白嘉彦看了他一眼。“别犯蠢。”
“我就是说说。”芥淮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的声音涌进来,嘈杂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
“你看这些人,”他说,“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有明天要操心的事。蜃给他们安排了完整的身份和记忆——那个卖饼的老翁,它甚至给他编了个女儿。为了让他合理。”
“所以呢?”
“所以它不只是想复制记忆。它在创造。”芥淮珩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八百年前的记忆是骨架,它往上填了肉、填了血、填了呼吸。这个东西——”他指了指窗外,“不只是一个幻境。是一个世界。”
白嘉彦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
“知道。”
“意味着它的力量比我们估计的大得多。也意味着——”白嘉彦顿了顿,“它比我们想象的孤独得多。”
芥淮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些被蜃创造出来的、有血有肉的人,看着他们笑、他们吵、他们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要把它带回去。”他说,声音很轻,“然后呢?”
“然后的事,然后再说。”白嘉彦站起来,把账册夹在腋下,“先找到陆凛。”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换了一拨客人。
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在角落里喝茶,谈论着今年的科举。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孩子哭闹着要买糖,妇人哄着,语气无奈但温柔。
门口有个乞丐,靠着墙根晒太阳,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好的梦。
芥淮珩经过的时候,往乞丐面前的碗里扔了一文钱。
铜钱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乞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公子长命百岁。”
芥淮珩笑了笑,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