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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梦中     他 ...

  •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门之后,那个乞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铜钱,又闭上了眼睛。
      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了。

      傍晚。
      陆薇回到房间时,门缝里塞着沈季草的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
      守庙人走了。天亮前。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的,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远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墙角放着一小包东西。粗布包着的,系着草绳。
      她翻窗出去捡起来。打开,是一把野果。小小的,红红的,有些已经压扁了。
      她认得这个。
      小时候陆凛每次带她进山训练,回来都会摘一把。酸得要命,她每次都嫌,每次都吃完。
      陆凛就笑。说,酸就对了,能提神。
      他把野果放在这里。他知道她住在哪间房。他来过,然后走了。
      陆薇把那包野果包好,攥在手心里,站在月光下。
      她没有哭。
      但枕头湿了一小块。

      徐怀舟没有睡着。
      她躺在药铺后院的通铺上,听着身边两个伙计的鼾声,眼睛睁着,看头顶那根横梁。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横梁中间,照出一小片发白的木头。
      她在想一件事。
      陆凛来过沈家。沈季草说的。天亮之前,他来了,又走了。
      他来干什么?
      看陆薇?那为什么不见她?放一包野果在墙角,然后离开——这是见面还是告别?
      徐怀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知岁说的那句话。
      “他在做选择。”
      选择留下,还是选择离开。
      四年了。
      一个人在幻境里待了四年,每天扫地、烧水、看山。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每天扫地、烧水、看山。
      这不是被困住。这是不想出来。
      那陆薇来了之后呢?他还不想出来吗?
      徐怀舟闭上眼睛。
      她想起五世轮回里那些被她找过的人。每一次找到的时候,对方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是困惑,有的是恐惧,有的是心疼。
      但有一种眼神,她只在最后一世见过
      那个人不想被她找到。
      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和陆凛一样。徐怀舟睁开眼睛,坐起来。
      通铺上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旁边的伙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推门出去。
      药铺的后院很小,只有一口井和一棵歪脖子树。月光把井口照成一个银白色的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十五六岁的脸。灰眼睛。头发散着,被月光染成银白色。
      这是蜃给她的壳子。
      她在这个壳子里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可以像一个真正的药铺学徒那样,每天碾药、晒药、给客人抓药。
      但她记得。
      记得五世轮回里每一次找到知岁又失去她的样子。
      记得那刀从背后刺进去时知岁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的触感。记得知岁昏迷前说的那两个字——“走吧”。
      她记得所有的事。
      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徐怀舟抬起头。回廊那头,有个人影。
      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着,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知岁。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怀舟。徐怀舟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个站在井边,一个站在回廊下,中间是白花花的月光和桂花的甜香。
      然后知岁转身,走了。
      不是回房间的方向。是往后院更深处走。
      徐怀舟跟上去。
      知岁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她走过后院的月洞门,穿过一片竹林,在一堵矮墙前面停下来。
      矮墙那边是沈家的花园。白天有花匠打理,晚上没有人。
      知岁翻过矮墙。动作很利落,衣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墙那边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徐怀舟跟过去的时候,知岁已经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了。
      月光把花园照成银白色的。
      假山、水池、亭子、回廊,全都蒙着一层冷光,像是被谁用铅笔细细地描过一遍。
      知岁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坐在会议室里。
      徐怀舟在石凳旁边的台阶上,低了一截,坐着的时候肩膀刚好到知岁的胳膊肘。
      “睡不着?”知岁问。
      “嗯。”
      “在想什么。”徐怀舟犹豫了一下。“在想陆凛。”
      知岁没说话。
      “他来过沈家。天亮之前。”徐怀舟说,“他来放那包野果。”
      “嗯。”
      “他明明可以见陆薇的。”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徐怀舟转头看知岁。月光打在她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看远处某个东西,目光里有一种徐怀舟不太确定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你也是这样想的?”徐怀舟问。
      知岁没回答。
      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响。花瓣落下来,有一些飘到知岁的肩膀上,白花花的,像是雪。
      “三年前,”知岁开口,声音很轻,“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徐怀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想到知岁会提这个。
      三年前。她从背后刺了知岁一刀,被黎回清带走。
      那一刀是黎回清控制的,但她握着刀柄的手是真的,刀刃没入皮肉的触感是真的,知岁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的样子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问过知岁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因为她也怕答案。
      “不是。”徐怀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知岁低头看她。
      “不是不想让你看见我,”徐怀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是觉得……我没资格站在你面前了。”
      沉默。
      花园里的虫鸣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知岁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徐怀舟有时间躲开。
      但她没有躲。
      知岁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冰凉的指尖,从额前拂过,把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
      “资格这种东西,”知岁说,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谁定的?”
      徐怀舟没说话。
      “黎回清定的?你定的?”知岁收回手,“我没同意。”
      徐怀舟低下头。月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那你现在定一个。”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知岁没接这句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徐怀舟凑近了一点,才发现是一颗野果。
      小小的,红红的,和陆薇收到的那种一样。
      “你——”
      “在墙角捡的。”知岁说,“陆凛放了两份。一份在陆薇窗下,一份在我院子外面。”
      她把野果放在徐怀舟手心里。
      果子已经有点软了,表皮上有细细的裂纹,但颜色还是红的。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他什么意思?”徐怀舟问。
      “不知道。”知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桂花,“可能是告别。可能是——让我们别放弃。”
      “别放弃什么?”
      “别放弃找他。”
      知岁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她说,“我们去庙里。”
      “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也能找。他留了东西,就会留痕迹。”知岁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是军人。军人不会彻底消失。”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徐怀舟脚边。
      徐怀舟站起来,跟上去。
      走过矮墙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知岁的手臂——不是必要的,矮墙不高,知岁自己翻过去没问题。
      但她的手指搭上去的时候,知岁没有躲。
      翻过矮墙,穿过竹林,走过月洞门。药铺后院到了。
      井口还是那个银白色的圆。歪脖子树还是歪着。
      知岁站在回廊的入口,没有往里走。
      “睡吧。”她说,“明天要早起。”
      “姐姐。”徐怀舟叫住她。
      “嗯。”
      “你院子外面的野果,是你自己捡的,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有人帮你捡的。”知岁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在那儿了。”她说,“井边。”
      所以她没有捡。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徐怀舟站在井边,就没再去墙角看那包野果。
      她来找她了。
      徐怀舟站在月光下,看着知岁转身走进回廊。她的背影在廊柱之间忽明忽暗,中衣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到拐角的时候,知岁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但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走了。
      徐怀舟站在原地,低头看手心里那颗野果。红的,小的,表皮上有裂纹。
      她把它放进袖子里。
      和那卷绷带放在一起。
      药铺后院安静下来。井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歪脖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
      远处,临安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四更天了。
      徐怀舟躺在通铺上,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野果在袖子里,隔着布料贴着皮肤。凉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她想起知岁说的那句话。
      “我没同意。”三个字。
      不是“我不怪你”,不是“我原谅你了”,不是“没关系”。
      是“我没同意”。
      你没资格?我没同意。你该走?我没同意。你不能回来?我没同意。
      徐怀舟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没有湿。
      但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窗外,月亮开始西沉。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越来越浓,浓得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遮掩,只是自顾自地香着。
      明天要去庙里。
      去找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找。
      她翻了个身,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颗野果。
      硬的,圆的,凉的。
      正在变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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